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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大二的那年春天 大二那年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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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二那年春天,江迟接了个新学生。
是他家教那个初中生介绍的,同班同学,家长听说江迟教得好,托人问能不能再加一个。江迟回来跟我商量,说一周多教两小时,一个月多挣三百多,接不接。我说你课扛得住就接。他说扛得住。我说那你接。
新学生是个女孩,初二,数学考四十多分。江迟第一回上完课回来,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:“哥,这学生比上一个还差。上一个好歹会算数,这个连分数加减都费劲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从头补。”他说,“我从六年级的分数给她讲起。”
“六年级?”
“六年级。”他点头,“她那个基础,不从六年级补起,初中的课她听天书。”
从那之后他每周多备一节课,专门给那女孩补基础。他拿个本子列了计划,从分数加减讲到小数乘除,再到方程,每一步都标了课时。我有一回翻了翻那个本子,写得挺细,每节课后面还写了“学生反映”四个字,底下记着那女孩哪块懂了哪块没懂。
“你这跟备课似的。”我说。
“就是备课。”他把本子收回去,“教人不能瞎教,得有个路子。”
那年他教的那个初中生中考了,数学考了八十七。家长高兴坏了,给江迟包了个红包,这回江迟收了。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拍:“哥,家长硬塞的,我推了两回没推掉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五百。”
“五百你就收了?”
“家长说了,不收她心里不踏实。”他把钱揣兜里,“我拿这钱给我爸妈买点东西。”
“你上回不是买过了。”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他说,“我爸那双鞋穿坏了,得再买一双。我妈那个手机屏幕摔裂了,得换个新的。”
“你妈手机又摔了?”
“她搁柜台边上,卖货的时候手一挥给碰地上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妈那个人,手里拿什么掉什么。手机买了不到半年,屏裂了三回。”
“那你给她买个碎屏险。”
“买了。”他说,“上回我给她买了,她说我乱花钱。我说这个有用,屏幕碎了能免费换。她说那我不碎了。我说你说了不算。她说我说了算。上个月又碎了。”
我笑得不行。
那年春天,江迟那个新学生进步慢,但好歹在进步。从四十多分爬到了五十多分,又爬到了六十出头。有一回江迟上完课回来,脸上挺高兴:“哥,那女孩今天自己把一道题做出来了。我还没讲,她自己做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题。”
“分数的。她以前看见分数就头大,今天自己算对了。”他把书包放下,“她算对了之后抬头看我,那个表情,跟我当初做对题的时候一样。”
“你当初什么表情。”
“跟傻了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当初做对第一道题的时候,也是那个表情。你当时还笑我。”
“我没笑你。”
“你笑了。你笑了三回。”
“我笑你笨。”
“我笨你还教我。”
“我闲的。”
他乐了,去厨房做饭。那天晚上多做了一个菜,说是庆祝那个女孩做对了一道题。我说人家做对题你庆祝什么。他说我高兴。
大二下学期,我写的东西发在校刊上了。一篇散文,写的是老家的事。江迟看见了,拿手机拍了照发给我:“哥,你写的这个我看哭了。”
“你哭什么。”
“你写的那个老头,就是咱们学校看门那个大爷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他那个壶,我看哭了。”他在微信上说,“哥你写东西真行。你以后写本书吧。”
“写什么书。”
“写咱俩的事。”
“咱俩什么事。”
“就这些事。”他说,“你写出来,我买一百本送人。”
“你送谁。”
“送我爸我妈,送老陈,送周晚。送完了搁家里当传家宝。”
我回了他一个白眼。
那天晚上他在家翻我那个本子,翻到那首诗,看了两遍。我坐在客厅里看书,他忽然说:“哥,你这首诗能改改吗。”
“改什么。”
“加一行。”他坐过来,“加一行‘后来他真去了北京’。”
“加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写上。”他说,“你写上,我以后拿给人看的时候有面子。”
“你拿去给谁看。”
“给我学生看。”他说,“我跟他们吹牛的时候用得着。”
“你拿这个吹牛?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我哥写诗写得好,我脸上有光。”
我拿他没办法,真加了一行。加完了给他看。他看了两遍,说:“哥,加得挺好。”
“就挺好?”
“特别好。”他改口,“哥,你这首诗现在完整了。”
“以前不完整?”
“以前也完整。现在多了个结尾。”他想了想,“以前那个结尾是‘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写了’。现在多了个‘后来他真去了北京’。这就对了。”
那年五月,周晚过生日。她跟几个同学在饭馆吃饭,叫了我跟江迟。江迟头一回见周晚,进去的时候有点拘谨,站门口叫了声“周副会长”。周晚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叫谁呢。”
“叫你。”
“我叫周晚。你哥都叫我周晚。”
“周晚。”他改了口,坐了。
那顿饭吃得挺热闹。周晚那几个同学挺能闹,喝酒划拳,江迟不喝酒,拿饮料跟人碰杯。有人问他是谁,他说我是沈逸他弟。那人说亲弟?他说不是亲弟,比亲弟还亲。那人说那是什么弟。他说我叫他哥,他管我饭。那人乐了,说那你俩这关系挺铁。他说铁得很。
周晚在旁边听着,看了我一眼。我冲她点了下头。她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出来,周晚跟我并排走了一段。她说:“你俩过得挺好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拍了拍我肩膀,“我那边也有情况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。”
“我们学校一个男生,追了我半年。”她说,“我上个月答应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学法律的,说话一套一套的。比你话多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那个江迟,嘴也碎。但我找了个嘴更碎的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是挺好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咱俩扯平了。”
“扯平了。”
那年暑假回家,江迟他爸请我们吃饭。他爸做了一桌子菜,开了一瓶酒。喝到一半他爸说:“江迟,你那个债的事,爸对不住你。”
江迟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爸那会儿没本事,让你跟着操心。”他爸端着酒杯,没喝,搁在桌上,“你那个学,差点就退了。要不是你哥,你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江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,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过去是过去了。”他爸把酒杯端起来,“爸敬你一杯。”
江迟端了杯子跟他碰了一下。他爸一口干了,江迟抿了一口。他妈在旁边说:“行了行了,吃饭。”
那天吃完饭出来,江迟走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走了一段他说:“哥,我爸头一回跟我说这个。”
“你爸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听着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慢慢习惯。”
“嗯。”他走了两步,忽然说,“哥,咱俩以后好好的。”
“好好的。”
那年秋天开学回北京,他把那个新学生的课接着教上了。那女孩成绩从六十多爬到了七十多,家长乐得不行,又给江迟介绍了一个学生。江迟说忙不过来了,最多再接一个。我说你接吧,别耽误课就行。他说耽误不了。
我那时候开始写更长一点的东西了。写了个短篇小说,投给了一个杂志,过了初审。江迟知道了,拿手机给我发了一串感叹号。
“哥!你上杂志了!”
“初审过了,还没定。”
“那也行了!”他发了一串语音,我没点开,光看那一排红点就知道他有多激动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买了个蛋糕,说庆祝我初审过了。我说还没定呢。他说初审过了就值得庆祝。他切了蛋糕,一人一块,吃完了说:“哥,你以后成了作家,我给你当经纪人。”
“你当什么经纪人。”
“我帮你管钱。”他说,“你写东西不理财,我帮你理。”
“我理得好。”
“你理不好。”他把蛋糕盘子收了,“你上个月水电费忘了交,让人家催了。”
“就一回。”
“一回也是忘了。”
我拿他没办法。
那天晚上我坐屋里写东西,他在客厅看书。屋里挺安静的。我写了一段,忽然听见他在客厅里说:“哥,你写的那首诗,我背下来了。”
“你背它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没事的时候背背。”
我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他又说:“哥,你以后写的东西都给我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别搁砖缝里。”
“不搁砖缝里了。”我说,“搁家里。”
“搁家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接着看书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