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1、北京的第1年 北京第一年 ...

  •   北京第一年,我跟江迟住一块儿,磕磕碰碰的。

      磕碰主要在生活习惯上。他做饭好吃,但做完饭不收拾灶台。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,锅盖不盖,铲子搁灶台上,油汪汪的。我跟他说了三回,他说知道了知道了,下回还这样。第四回我火了,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,擦完了把抹布扔他面前:“你自己看看,这上面全是油。”

      他拿起来看了看,说:“哥,这抹布本来就是擦油的。”

      “灶台上不该有油。”

      “做饭哪能没油。”

      “你做完饭顺手擦一下,十秒钟的事。”

      “十秒钟也是时间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我做完饭就想着赶紧吃,吃完再说。”

      “吃完你就忘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现在擦。”他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,擦完了举着抹布给我看,“行了吧。”

      我看了看,擦得还行。但第二天他又忘了。

      另一件事是洗衣服。他把深色浅色混一块儿洗,我一件白T恤被他洗成了灰的。我说你洗衣服分一下颜色,他说分了,我把黑的放一堆,白的放一堆。我说你分了怎么还染了。他想了想,说可能是那件蓝的掉色。我说蓝的算什么色。他说蓝的算深色。我说蓝的掉色你搁白的一堆里?他说我忘了。

      “你忘了。”

      “忘了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哥,那件T恤我赔你。”

      “你拿什么赔。”

      “我下个月家教的钱下来了我给你买一件。”

      “不用你买。你以后洗衣服分三堆,深的中等的浅的。”

      “三堆?”他瞪眼,“洗个衣服分三堆?”

      “你嫌麻烦你就手洗。”

      他叹了口气,认了。

      还有一件,他睡觉打呼噜。我头一个星期没睡好,以为是他累了,过两天就好。过了半个月还打。我上网查了,说侧着睡能好点。我跟他说你侧着睡。他说我侧着睡不着。我说你侧着睡试试。他试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跟我说:“哥,我侧着睡做梦梦见自己掉沟里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接着打吧。”

      “你不嫌吵?”

      “我戴耳塞。”

      后来我真买了耳塞。他看见那副耳塞的时候站那儿愣了两秒,说:“哥,你买耳塞。”

      “买了。”

      “我打呼噜这么响?”

      “响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,说:“那我晚点睡,等你睡着了再睡。”

      “你晚点睡你早上起不来。”

      “起得来。”

      他真这么干了。每天晚上我上床了他还在客厅看书,等我睡着了再进屋。我有一回故意装睡,听见他轻手轻脚进来,铺被子,躺下,过了大概五分钟开始打呼噜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:“你昨晚上床的时候我醒着。”

      他刷着牙从厕所探出头来:“你装睡?”

      “我试试你。”

      “试出什么了。”

      “试出你轻手轻脚的时候跟贼似的。”

      他含着牙膏沫子笑了。

      日子磕磕碰碰地过,但也过下来了。他找了份家教,教一个初中生数学,一周两回,一回两小时,一小时八十。第一个月挣了六百四,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拍:“哥,我请你吃好的。”

      “什么好的。”

      “楼下那个烤鸭店。”

      “烤鸭一只多少钱。”

      “一百二。”

      “你挣六百四吃一百二,还剩多少。”

      “还剩五百二。”

      “那行。”

      我们俩去吃了烤鸭。他卷饼卷得挺熟练,卷完了搁我盘子里。我说你自己吃。他说我卷给你吃的。我说你卷你自己吃。他说我卷两个,一个给你一个给我。卷完了自己那个咬了一口,说:“哥,这烤鸭比我家那边的香。”

      “北京烤鸭比你家那边的香正常。”

      “我家那边也有烤鸭。”

      “你家那边的烤鸭叫烤鸭吗。”

      “叫啊。我家那边烤鸭三十五一只。”

      “三十五一只的烤鸭跟一百二一只的比。”
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他嚼着鸭肉,“三十五的也好吃。就是没这个肥。”

      吃完烤鸭出来,他打了个嗝,说:“哥,我下个月多接一个学生。”

      “你课不多?”

      “课还行。我挤挤时间。”

      “你别挤太狠了。”

      “挤不狠。”他说,“我算过了,多接一个学生,一个月多挣三百多。攒下来,放假回家给我爸妈买点东西。”

      “买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爸那双鞋不行了,底磨平了。我妈那个手机卡得不行了。”他算给我听,“我爸的鞋一百多,我妈的手机便宜的千把块钱。我攒两个月能攒出来。”

      “你攒你的。别省饭钱。”

      “不省。”他说,“我早饭吃了。”

      “你早饭吃的什么。”

      “面包。”

      “就面包?”

      “还有牛奶。”

      “鸡蛋呢。”

      “忘了煮。”

      “明天煮。”

      “煮。”

      第二天早上他煮了四个鸡蛋,一人俩。我吃了一个,另一个揣兜里上课去了。他看见我揣鸡蛋,说:“哥你揣鸡蛋干什么。”我说课间吃。他说课间吃凉的。我说凉的也能吃。他说那我也揣一个。他揣了一个,出门的时候拍了拍兜,说:“哥,咱俩跟揣手雷似的。”

      他那个家教教了一个学期,学生期末数学从六十多考到了八十多。学生家长给他发了个红包,他没要。回来跟我说:“哥,家长给我发红包,两百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没要。”

      “我教的时候说好了按小时算,没说考好了另给。”他说,“再说了,那孩子考好了是他自己学进去了,又不是我替他考的。”

      “你这话说得挺像老师。”

      “我本来就是老师。”他挺了挺胸,“我教出来的。”

      那学期期末他考得还行,六门课过了六门,有一门数学分析考了七十八,回来跟我说这门能过就是奇迹。我说你考七十八不算奇迹,你好好学能考八十八。他说哥你别拿你的标准要求我。我说我什么标准。他说你数学分析考多少。我说九十六。他说那咱俩聊点别的。

      寒假一块儿回老家。他给他爸买了双鞋,给他妈买了个手机。他妈拿到手机的时候说浪费钱,他那旧的还能用。他说你那个旧的卡得连微信都打不开。他妈说我不怎么用微信。他说那你以后想我了怎么看我。他妈不说话了,把手机收下了。

      他爸穿上新鞋在屋里走了两圈,说:“这鞋合脚。”江迟说:“我挑了半天。”他爸说:“你还会挑鞋?”江迟说:“我找我哥帮我看的。”他爸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哥什么都懂。”我在旁边坐着,没好意思接话。

      那个寒假我俩去了一趟学校。天台铁门锁着,老陈在楼梯口坐着。看见我们俩上来,站起来:“来了?”

      “大爷。”江迟跑过去,“我跟我哥来看你。”

      老陈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点了点头:“考上了?”

      “考上了。”江迟说,“北京的学校。”

      “哪个学校。”

      江迟说了。老陈想了想,说:“没听说过。”

      “不是特别有名的学校。”

      “考上就行。”老陈把壶盖拧开,给他倒了杯水,“喝水。”

      江迟接了,喝了一口:“大爷你这壶里今天泡的什么。”

      “白水。”

      “白水好,健康。”

      老陈笑了一下。那天下午我们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,江迟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北京的事,说学校多大,说地铁多挤,说他教的那个初中生多聪明。老陈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我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。老陈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孩,你也不说说。”

      “他说了就行了。”

      “你俩一块儿去的?”

      “一块儿去的。”

      老陈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
      那个寒假过完回北京,日子接着过。他那个家教学生又续了半年,他高兴了好几天,说这下能攒够钱买个好点的锅了。我说你那锅才买半年。他说那个锅炒菜粘锅。我说是你手艺不行。他说手艺不行锅来凑。

      有一回周末我俩去逛超市,他推着车在货架间转,看见什么都想买。我说你买这么多吃不完。他说吃得完。我说你上回买的那个辣酱吃了三个月还剩半瓶。他说那瓶辣酱是量大的,这回买小瓶的。我说你少买两瓶。他说哥你管我。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。

      他“啧”了一声,把车里两瓶辣酱放回去一瓶。

      那天回家路上他拎着袋子,忽然说:“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我前两天碰见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人。”

      “老赵。”

      我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了。“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学校门口那条街上。”他说,“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,他在路边站着,好像在等人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也看见我了。我没停,接着走。他在后头喊了一声‘小迟’。我没回头。”

      “他后来找你了吗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江迟说,“我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那儿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我给姓孙的打了个电话。他说老赵的案子已经结了,判了,缓刑。他现在出来了,在城南那边住着。姓孙的说:“他要是没找你们麻烦,你们也别去招惹他。他那个案子结了,再有事就是新账了。”

      “他要是找麻烦呢。”

      “报警。”姓孙的说,“他缓刑期间再犯事,缓刑就得收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我跟江迟说了。他听完想了想,说:“哥,他喊我那一声,我听着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以前他喊我‘小迟’的时候挺热络的。今天喊的那声,听着有点。”他想了想,“有点像没话找话。”

      “他可能想跟你说点什么。”

      “说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但他要是想找你麻烦,不会就喊一声。”

      江迟想了想,说:“哥,我不想跟他沾边。”

      “不沾。”

      “他要是再找我呢。”

      “你走你的。不搭理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个菜,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,做得比平时用心。吃饭的时候他说:“哥,我今天看见老赵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。”

      “怕了?”

      “不是怕。”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就是想起来以前的事。想了一下,就不想了。”

      “不想就对了。”

      “哥。”他抬头看我,“我现在过得挺好的。我不想往回看。”

      “往前看。”

      “往前看。”他低头扒饭,扒了两口,抬头说,“哥,明天我做饭,你洗碗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他乐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