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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去北京 江迟从派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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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迟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晚上,他妈非要拉我回家吃饭。
我说阿姨不用了,我回北京的车票买好了。她说退了吧,明天再走。我说真不用。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。江迟在旁边说妈你别留了,我哥想走就让他走。他妈瞪了他一眼,说都是你闹的。他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最后我还是没留下吃饭。但走之前我跟江迟说好了,九月初北京见,他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报到日期比我晚一个礼拜,我说我到那边先把房子租好,他来了直接住。
“哥你租什么样的。”他站在巷子口问我。
“两居室。”
“贵不贵。”
“找便宜的。”
“多便宜。”
“你别管多便宜,我租得起。”
“我出房租。”
“你先把你那身衣裳换了。”我看了他一眼,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T恤,领子都洗变形了,“去北京之前买两件新衣裳。”
“这衣裳怎么了。”
“这衣裳看着像刚从工地回来的。”
“我就是刚从工地回来的。”
“所以你换。”
他乐了:“行。我换。我妈给我买了两件,搁柜子里呢。”
我回北京之后,花了一个礼拜找房子。学校周边贵得离谱,我往边上找了找,在地铁终点站附近找了个老小区,六层楼没电梯,房子在五楼。两居室,小是小了点,但干净,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,听说我俩是学生,房租给便宜了两百。
我拍了照片发给江迟。他回:“哥,这房子比我家小卖部还小。”
我回:“你家小卖部带库房,比这大正常。”
他回:“厨房有窗户吗。”
我回:“有,对着楼道。”
他回:“那油烟往楼道跑。”
我回:“你做饭的时候把窗户关上。”
他回:“那我没法做饭了。”
我回:“你先把东西搬来再说。”
九月初他来了。坐的火车,我去火车站接的。他背着个蛇皮袋子,手里拎个行李箱,头发剪短了,穿着件新T恤,蓝色的,领子挺括。看见我就挥手:“哥!”
我走过去,他站我面前,比上回见的时候精神了不少,脸上那层灰没了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东西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蛇皮袋子里是铺盖,箱子里是衣裳和书。”
“你那错题本带了没。”
“带了。”他拍了拍蛇皮袋子,“搁最上头呢。”
我帮他拎了一个箱子,俩人坐地铁回家。他在地铁上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看见地铁报站屏幕,说这屏幕比我家小卖部那个电视清楚。看见地铁里有人吃包子,说哥北京地铁上能吃包子?我说不能,那人偷着吃的。他说那咱俩以后别偷着吃。我说你先把饭做了。
到了小区,他站在楼下仰头看,看了半天说:“哥,五楼。”
“五楼。”
“没电梯。”
“没电梯。”
“你天天爬?”
“爬了半个月了,腿细了一圈。”
他乐了,扛着蛇皮袋子往上爬。爬到五楼喘得不行,把袋子搁地上,扶着墙喘气:“哥,你腿没细,你骗我。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。”
“你这腿粗着呢。”
“你他妈少看我腿。”
开了门进去,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搁,四处看了看。两间屋,一间大点一间小点。大的是我住,小的给他留的。厨房有个小灶台,厕所能洗澡,客厅有张桌子两把椅子。
“哥。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“这房子挺好。”
“比你家小卖部小。”
“小是小,亮堂。”他把蛇皮袋子拖到小屋,把铺盖卷掏出来,往床板上一铺,“哥,我明天去买个枕头,这个枕头太矮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再买俩碗。你家有碗吗。”
“有俩。”
“筷子呢。”
“两双。”
“锅呢。”
“有一个。”
“那够用了。”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掏出来,叠了叠搁进衣柜里,动作挺利索。收拾完了站客厅里头,拍了拍手,“哥,咱家成了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。他把“咱家”这两个字说得特别自然,好像他在这儿住了很久似的。
“哥。”他走过来,“我今晚做饭。”
“你会做什么。”
“我妈教了三个。红烧肉、炸茄盒、煮鸡蛋。”
“煮鸡蛋不用教。”
“我妈说煮鸡蛋得看着火,煮老了不行。”他打开冰箱看了看,里头我提前买了点菜,“哥,你这买的什么,肉呢。”
“冰箱里头。”
“就这么点。”
“我不会挑肉。”
“明天我去买。”他把肉掏出来,“今天先凑合一顿。哥你歇着,我做饭。”
那天晚上他做了红烧肉,炖得有点老,肉咬起来费劲,但味道还行。我吃了两碗饭。他说哥你吃这么多,我说你做的。他说那以后我天天做。我说你先把你那课表弄明白再说。
吃完饭他刷碗,我坐客厅里看课表。他在厨房哗啦啦刷碗,嘴里哼着歌,跑调跑得厉害。我喊了一声:“你哼什么。”他喊回来:“不知道,瞎哼的。”我喊:“跑调了。”他喊:“跑调就跑调。”
收拾完了他在客厅坐下来,拿着他那个错题本翻。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错题本还翻呢,都考完了。”
“万一以后用得着呢。”他把本子合上,“哥,你说我大学里能打工不。”
“能。家教、送外卖、食堂帮工,都能。”
“我想找个家教。”他说,“我教数学挺好。”
“你先把课上明白了再说。”
“课我上得明白。”他说,“我高考数学一百一十八,够用了。”
“一百一十八教初中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教初中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初中数学我肯定行。”
那天晚上他小屋里的灯开到挺晚。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门缝底下透着光,敲了敲门:“还不睡?”
“睡了。”他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“哥,我在看课本。大学课本怎么这么厚。”
“你慢慢看。”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。煮鸡蛋、热牛奶、面包片搁桌上。他坐桌边等着,看见我出来说:“哥,吃饭。”
我坐下来吃。他煮了四个鸡蛋,一人俩。我剥了一个,咬了一口,溏心的。他说他妈煮蛋的手艺他学会了,秘诀是水开了煮六分钟。我说你六分钟掐得准吗。他说掐不准,我拿手机计时。我说行,没煮成实的就行。
吃了饭他收拾东西去学校报到。我送他到地铁站,跟他说了怎么坐线、哪站下。他记了,说:“哥,晚上我回来做饭。”
“你回来带点肉,冰箱里肉不多了。”
“行。我带。”
他下了地铁,回头冲我摆了摆手。门关上了,他贴着玻璃冲我做鬼脸。我做了一个回去,旁边一个大爷看了我一眼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我早,买了肉和菜,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钟头,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。肉比昨天炖得好,没那么老。我吃了两碗饭。他说:“哥,我手艺进步了。”
“进步了。”
“照这么练下去,一学期能出师。”
“你先把课上了。”
“课上了。”他掏出一张课表给我看,“这学期六门课,有一门数学分析,我一看就头大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课表贴冰箱上,“哥,你那诗搁哪儿了。”
“搁本子里。”
“哪个本子。”
“我书包里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我把本子翻出来给他。他翻到那一页,看了两遍,说:“哥,你这诗,我带到城南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纸条上说了。”
“我没弄丢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,是他抄的那份,“我一直揣兜里。干活的时候也揣着。”
“揣着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。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“想你了就看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手里那张纸,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把纸折好揣回去:“哥,咱家以后什么样。”
“什么样。”
“就现在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上你的学,我上我的学。我做饭你洗碗。周末出去转转。放假一块儿回家。”
“你洗碗。”
“我洗碗。你洗不干净。”
“我洗得干净。”
“你费水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客厅里写东西,他在旁边看书。看了一会儿他说:“哥,你以后还写诗吗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完了给我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这回别搁砖缝里了。搁家里。”
“行。”
他满意了,低头接着看书。屋里挺安静的,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。我写了两行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睛盯着书,眉头皱着一点,跟做题的时候一个表情。
我低头接着写。那天写的东西我没给他看,搁在抽屉里了。写的是以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