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他留了话 那条短信发 ...
-
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,等了三天,没回。
第四天早上我骑车去城南,路过他家小卖部,他妈在门口站着,看见我就招手:“沈逸,你过来。”
我骑过去。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,是一张折了的纸,边角磨得发毛,像是揣在兜里好几天了。
“他舅昨天拿来的。”她说,“说是江迟托人捎到他舅铺子上的。他舅没见着人,就收到这张纸。”
我把纸展开。上头是江迟的字,歪歪扭扭的,写得挺急:
“舅,我在南边干活,挺好的。别找我了。你跟我爸妈说一声,等我挣够钱了就回去。让我哥别找了,他找不着我。你跟他说,我那首诗带在身上了,没丢。”
我看了两遍。底下还有一行,字比上头还小:“哥,你写的那句‘说清楚了我就走’,我看过了。我不是不想说清楚。我说不清楚。你别等了。”
他妈在旁边站着,搓了搓手:“他舅说送纸来的是个骑三轮的,说是一个小伙子上车时塞给他的,让捎到铺子上。他舅问那小伙子在哪儿上的车,骑三轮的说在城南那边建材市场上的。”
建材市场。
我把纸条叠好揣兜里。“阿姨,我去建材市场看看。”
“沈逸。”他妈叫住我,“他没事吧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纸条上写着呢,挺好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回来。”
“他说挣够钱了就回来。”
他妈没说话。我骑上车走了。
城南建材市场挺大的一片,卖水泥的、卖瓷砖的、卖五金的,铺子挨着铺子。我骑车子在里头转了两圈,挨家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的小孩来干活。问了大半条街,问到一家卖水暖管的,老板说:“前阵子有个小孩来问过,问有没有活干。我说你多大,他说十六。我说十六不招,他说零工行不行,搬货卸货都能干。我说零工按天结,一天一百二,管一顿饭。他说行。干了三天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走了。”老板把手里那截管子搁下,“他说他妈病了,得回去一趟。我给他结了三天工钱,他走了。走了就没再来。”
“他说没说去哪儿。”
“没说。”老板想了想,“他走那天背了个蛇皮袋子,装得挺满。我问他去哪,他说往南边去。我说南边哪儿。他说还没定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上礼拜。”
我出了水暖管铺子,站在建材市场门口。往南边去。他说往南边去。南边哪儿。城南往南是国道,国道往南是邻市。他一个十六七的小孩,背个蛇皮袋子,能走多远。
那天下午我在建材市场又转了一圈,问了几家,没人再见过他。傍晚回家,我给我妈说了这事。我妈听完想了想,说:“他留着纸条说挣够钱就回来。这话你信吗。”
“信一半。”
“那一半呢。”
“那一半是他不打算回来了。”
我妈看着我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“我开学去北京。他在南边也好,在别处也好,我放假回来接着找。”
“找不着呢。”
“找不着就找不着。”
我妈没再问了。
八月底,我去北京报到。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学校,跟老陈道了个别。老陈在楼梯口坐着,看见我来了,站起来:“要走了?”
“明天走。”
“北京?”
“北京。”
他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:“天台的。你回来的时候想上去看看,自己开门。我跟我接班的人说好了。”
我把钥匙接了,揣兜里。“大爷,江迟那边要是有消息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别太揪着。那孩子留了话,说明他心里有数。有数的人走不远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九月,北京。学校挺大,宿舍挺挤,课挺多。我白天上课,晚上没事就在学校周边的修车铺和工地上转。北京这么大,他未必在北京。但我总得干点什么。
开学第三周,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。她也来北京了,在另一个学校,离我这边地铁四站路。她说:“你那边有没有江迟的消息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这边有个事。”她说,“我那个表哥还在城南派出所实习。他说前两天有个小孩去所里办暂住证,登记的名字叫江迟。年纪对得上。但是人办完了就走了,没留地址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坐在宿舍床上,半天没动。
“能查到登记在哪个辖区吗。”
“我问问。”
第二天她回了消息:“城南那个修车铺附近。我表哥说□□的时候填了个住址,是城南一个出租屋的地址。他把地址给我了。”
她发了个地址过来。我看了两遍。城南,离他之前干活那个建材市场两条街。
我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回了老家。第二天早上到城南,按地址找过去。一片老居民区,六层楼没电梯,楼道里堆着杂物。地址是四楼,我上去了。门关着,敲了半天没人应。隔壁出来一个大妈,问我找谁。我说找一个叫江迟的。她说那个小孩啊,搬走了,上礼拜搬的。
“搬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大妈说,“他在这住了十来天。白天出去干活,晚上回来。有个男的来找过他,两人在楼道里说了半天话。后来他就搬了。”
“什么男的。”
“四十来岁,戴个帽子。他说他是孩子的亲戚。”
我站在楼道里,攥着那个地址。四十来岁,戴个帽子。老赵那边的人。
我下了楼,给姓孙的打了电话。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个地址我这边也查到了。是赵军手下的人找过那个孩子。我们怀疑老赵藏在那一片。你那个同学搬走了,说明他们找着他了。他现在有危险。”
“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你别一个人去。”姓孙的说,“你回派出所来,我这边安排人查。”
我回了派出所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姓孙的记了,说:“你回北京上课。这边有我盯着。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“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。”
“不会。”姓孙的说,“老赵是躲债,不是亡命徒。他找那个孩子是想让他别再递材料。只要那个孩子不递,他就不动他。你回去。别自己乱找。”
我回了北京。等消息等了大概一个礼拜,姓孙的打了个电话过来:“人找着了。老赵在一个出租屋里蹲着,我们把他堵了。那个孩子跟他在一起,没受伤。老赵让那个孩子跟他一块儿躲,说躲够了他就走,那个孩子就没事了。那个孩子答应了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在城南派出所。他爸他妈过来了。你那边要是方便,过来一趟。”
我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。到城南派出所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爸他妈在走廊里坐着,他妈眼睛红着,看见我就站起来:“沈逸。”
“阿姨,他怎么样。”
“在里头做笔录。”他妈搓了搓手,“他瘦了。”
我在走廊里坐下来,跟他爸他妈一块儿等。等了大概四十分钟,门开了。他从里头出来,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,瘦了一圈,脸上蹭了块灰。他看见我,站住了。
“哥。”
我站起来。
他看着我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我走过去,站他跟前。他比我矮一点,得仰着头看我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我开口,说了一半,没往下说。
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:“哥,你别骂我。我知道你要骂我。”
“我不骂你。”我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说说清楚了我就走。你现在说。你拿我当什么。”
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爸他妈在旁边坐着,看着我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说:“哥,你进来一下。”
他把我拉进旁边一间空屋子,关上门。
“哥。”他靠着墙,看着我,“我那天查完分,坐屋里想了半天。我考够了,我家债还清了。我什么都不欠了。我那时候第一个念头是,我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哪儿去。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我可以走了。我不用再拖累你了。”他低着头,“我走了之后,在城南那边找活干,晚上躺床上想,我这么做对不对。想了几天,想明白了。我这么做不对。我走了,你怎么办。你想过没有。”
“我想过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。”
“我想的是找着你再说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:“你找着了。你说吧。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我说,“我跟你说过的。我说我放不下你。你走了我照样放不下。你回来不回来,我都放不下。你回来,我跟你一块儿过。你不回来,我找着你了再一块儿过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,看了挺长时间。然后他把手伸过来,攥着我的袖子: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跟你去北京。”
“你考上北京的学校了?”
“考上了。”他说,“我查了分,够的。志愿我填了。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了。我妈给我收着了。”
“那你跑什么。”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我去了北京,还是拖累你。”
“你拖累我什么了。”
“我家里那个事,我那个债,我那个……”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我说,“你那些事都办完了。你爸上班了,债还清了,老赵被抓了。你还有什么拖累我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,“你跟我去北京。咱俩一块儿上学。你住我那儿也行,住学校也行。你挣你的钱,我上我的学。你别再跑了。”
他站在那儿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傻:“哥,你这话说的跟求婚似的。”
“你少贫。”
“我不贫了。”他把手从袖子上挪开,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,“哥,我跟你去北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