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台那点事》Umenuts

28、砖缝 江迟走后的

　　江迟走后的第四天，我去了他家小卖部。

　　他妈在柜台后头坐着，面前搁着一杯水，没动。看见我进来，站起来：“沈逸。”

　　“阿姨，有消息吗。”

　　她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他爸呢。”

　　“出去找了。”她搓了搓手，“他舅也去了。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”

　　我站在柜台前面，看见柜台上搁着他那个书包。洗得发白的那个，侧兜里还塞着几根冰棍棍儿和一团叠好的辣条袋子。他妈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他走的时候没带。搁屋里了。我给他收出来了。”

　　“阿姨，我能看看吗。”

　　“看吧。”

　　我把书包打开。里头东西不多：几本课本，一个笔袋，那个攒了两百道错题的错题本，还有个小本子。我把小本子抽出来翻了翻。是他记计划那个，封面上画了颗星星。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个正字画满了，五笔。底下写了一行字：“哥的诗，写完给他看。”

　　我把本子合上，搁回书包里。

　　“阿姨。”我说，“他走之前那天晚上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
　　他妈想了想：“他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饭。平时就吃一碗。我还说你怎么今天吃这么多。他说饿。吃完了帮我收了碗，还擦了桌子。平时不擦的。擦完了跟我说，妈你早点睡。我说你也早点睡。他说嗯。”

　　“就这些？”

　　“就这些。”他妈看着我，“沈逸，你说他这孩子，考够了怎么还跑了。”

　　“阿姨，他考够了，他觉得他不欠我的了。”

　　他妈听了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会儿她说：“这孩子傻。他欠不欠的，谁跟他算这个。”

　　我从他家出来，骑车去了学校。天台铁门还锁着。老陈在楼梯口坐着，看见我来了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大爷。”我说，“我想上去一趟。”

　　老陈把钥匙掏出来，把锁开了：“上去吧。别待太久。”

　　我上了天台。风挺大，跟平时一样。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，砖缝里塞着碎纸。我蹲下去掏，掏了半天，掏出一把。拼了拼，拼出几段。我写的那几句还在，底下压着一张新的，是他的字。

　　“哥，我考够了。够北京的学校了。我爸的债还清了。我家的事稳了。我不用你管了。你走吧。”

　　我把那张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得比正面还潦草：“你那首诗我抄了一份带走了。你别找我了。你找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

　　我蹲在砖缝前面，把那几张碎纸拼了又拼，拼了好几遍。他的字歪歪扭扭的，正面那几行写得挺稳，背面那行写得急，像是蹲着写的，笔画都飘了。

　　我坐在台阶上，把那几张碎纸搁在膝盖上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：“江迟，砖缝里那张纸我看见了。你说让我走。我不走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，我什么时候在。”

　　没回。

　　我下了楼，跟老陈说了声谢谢。老陈问找着线索了没有。我说没有，就是看见他留了张纸。老陈说留了纸就好，留纸说明他走的时候心里有你。我说大爷，他留纸说让我别找了。老陈想了想，说：“他让你别找，你就别找了？”

　　“我没答应他。”

　　“那你接着找。”老陈把壶盖拧开，续了点热水，“找着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回家，我把我妈叫到客厅，把事情说了。我妈听完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说：“你想怎么办。”

　　“接着找。”

　　“找着了呢。”

　　“找着了我问他一句话。问完了再说。”

　　“问什么。”

　　“问他到底拿我当什么。他说了我就认。”

　　我妈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找归找，别把你自己搭进去。你大学还得上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九月开学，你去北京。北京那边接着找也行，但别耽误上课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那几天我找了他常去的地方，能问的人都问了。他舅那边没消息，他爸那边也没消息。学校放假了，同学都散了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
　　出分后第五天，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：“沈逸，我这边有个消息。”

　　“什么消息。”

　　“我一个表哥在城南那边派出所实习。他说前两天有个小孩去那边问工作，看着像你说的那个。”

　　“城南哪儿。”

　　“一个修车铺，招学徒的。他去问了，人家说他年纪小，没要。”

　　我记了地址，骑车去了城南。那一片挺偏的，修车铺在一条巷子深处，门口堆着轮胎。我进去问了老板，老板说前两天确实有个小孩来问过，十六七岁，瘦瘦的，说话挺客气。我说他去哪儿了。老板说不知道，他没要，小孩就走了。

　　“他说什么了没有。”

　　“问了两句，问招不招学徒，管不管住。我说不管住，他就走了。”

　　“往哪边走的。”

　　老板指了指巷子那头。

　　我骑车往那边找，找了两条街，问了几个铺子，没人记得。那天下午我在城南转了两个多钟头，没找着。

　　晚上回家，我给周晚发了条消息：“谢了。”

　　她回：“找着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问到了点消息，人早走了。”

　　“你接着找？”

　　“接着找。”

　　她过了一会儿回：“沈逸，你别把自己折腾坏了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出分后第十天，江迟爸那边来了消息。他妈给我打的电话，声音有点急：“沈逸，江迟给他舅打了个电话。”

　　“说什么了。”

　　“他舅问他在哪儿，他说在一个工地上干活。他舅问哪个工地，他没说。他舅说你要是不说我们就接着找。他说别找了，他挺好的。挂了。”

　　“工地。哪个工地。”

　　“他舅没问出来。”

　　我挂了电话，坐在床边，把这事想了一遍。工地上干活，管住，挣现钱。他没身份证，正规工地进不去，只能是那种零工。零工不好找，他在城南那边问修车铺没问着，可能往更偏的地方去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给他舅打了个电话。他舅在电话里说：“这孩子犟。我问他工地多大，他说挺大的。我问他一天多少钱，他说一百五。我说一百五够干什么。他说够吃饭。我说你回来吧，你爸你妈急死了。他说舅你别管了。挂了。”

　　“舅。”我说，“他打电话用的什么号。”

　　“一个手机号。我存了，打过去关机了。”

　　我记了那个号，跟之前那个号不一样。他又换了个手机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，把那个本子翻出来。诗还在，底下我新加的那行字也在。我看了两遍，掏出笔，又加了一行：“你说让我别找。我没答应。你回来跟我说清楚，说清楚了我就走。”

　　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。心想明天去城南那边再转转。工地上干活的人总得出来买东西，总有人见过他。

　　第二天我骑车去了城南。这回我换了个法子，找工地上的人问。城南那片有三个工地，我挨个跑。第一个工地，问门卫有没有个十六七的小孩来干活。门卫说小孩哪能来工地，不够岁数。我说可能是零工。门卫说零工也不招小孩。第二个工地，门卫说前两天有个小孩来问过，没要。第三个工地，门卫说没注意。

　　我站在第三个工地门口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门卫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你找谁。”

　　“找个同学。十六七，瘦瘦的，说话挺贫。”

　　门卫想了想：“前两天有个小孩在门口蹲着，问有没有活。我说没有。他蹲了一会儿走了。往那边走了。”他指了指西边。

　　我骑车往西边找，找了两条街，没找着。那天下午我在城南转到天黑，什么线索都没有。

　　回家路上我接到老陈的电话：“小孩，你那个同学，今天来学校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。”

　　“下午。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，没上去。我问他考得怎么样，他说还行。我说你哥在找你。他说我知道。坐了一会儿走了。”

　　“他说去哪儿了吗。”

　　“没说。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，说‘大爷，你那个壶我喝不着了’。我说你回来喝。他没说话，走了。”

　　我站在路边，攥着手机，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啦响。

　　“大爷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他走了。”

　　“走了。”老陈说，“但回来了。回来就好。回来说明他还在这一片。没走远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，把那个号码拨了一遍。关机。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：“江迟，我是沈逸。你看到这条消息回我一句。你说清楚我就走。你说不清楚我就接着找。你自己选。”

　　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