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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高考前夜
离高考还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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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高考还有三天的时候,学校把高三楼封了,做考场布置。我们在家复习。
那三天江迟每天给我发消息,早上一条“哥我起了”,中午一条“哥我吃饭了”,晚上一条“哥我睡了”。跟打卡似的。我回他“知道了”“吃你的”“睡你的”。他回个笑脸。
考前那天下午,他给我打电话:“哥,我有点坐不住。”
“坐不住就站起来走走。”
“走了,走完了还坐不住。”
“那你做两道题。”
“做不进去。”
“那你别做了。收拾东西,准考证身份证文具,装一个袋子里。装好了搁门口。”
“装了。”他那边窸窸窣窣的,“哥,你紧张吗。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我保送定了,考成什么样都不影响。我紧张什么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去考?”
“去。考了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我紧张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我怕考砸了。”
“你怕考砸了,跟你考砸了,是两码事。你现在做的题够你考个不错的分数。你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“万一不正常呢。”
“那你复读。我陪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你陪我复读?”
“我说的是你复读的时候我陪你。我上大学了,周末回来给你补课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那还行。”
“行了。早点睡。”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考完了我去找你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床上,翻了翻手机,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语文,作文别写跑题。数学大题不会的先跳过,回头再做。理综按顺序来,别跳着做。”
他回:“知道了。哥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我回:“你妈不啰嗦?”
他回:“我妈也啰嗦。但你俩啰嗦的不一样。我妈啰嗦我吃没吃饭。你啰嗦我题做没做对。”
我回:“睡觉。”
他回:“睡了。哥晚安。”
我回:“晚安。”
第二天早上考语文。我在考场门口碰见他,他穿着那件带黄点的校服,书包上挂着准考证。看见我就跑过来:“哥。”
“东西都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进去吧。别紧张。”
“不紧张。”他嘴上说不紧张,手攥着准考证攥得发白。我拍了他一下:“松手,攥皱了进不了考场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,松开了。
语文考完出来,他在校门口等我。我问他作文写的什么。他说写的“坚持”。我说你怎么写的。他说他写了一个人坚持做一件事,做了很久,最后做成了。我说太俗了。他说俗就俗,能拿分就行。
下午考数学。考完出来他脸色不太好:“哥,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。”
“多少分。”
“十二分。”
“不要了。明天理综补回来。”
“理综我拿手。”
第二天理综。考完出来他脸色好了点:“哥,物理最后一道我做出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
下午英语。考完出来他站在校门口,书包拎在手里,人有点晃。我走过去:“怎么样。”
“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完了。”
“考完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哥,考完了。”
我拍了他一下:“走,上天台。”
我们俩往学校走。路上他絮絮叨叨说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没看懂,瞎选的。我说你瞎选能对几个。他说看运气。我说那你运气一向不怎么样。他说哥你能不能鼓励鼓励我。
到了学校,天台铁门还锁着。老陈在楼梯口坐着,看见我们俩,站起来:“考完了?”
“考完了。”江迟说。
老陈从兜里掏出钥匙,把铁门的锁开了:“上去吧。我给你们留的。”
我们俩上了天台。江迟站在栏杆边上,往楼下看。看了半天,转过身来:“哥,我考完了。”
“考完了。”
“你说我能考上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他笑了一下,蹲下去,从砖缝里掏。掏了半天,掏出一把碎纸来:“哥,你这些碎纸,我拼过一回。你后来又塞了新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他蹲在那儿拼,拼了十几分钟,拼出一段来:“‘你要是留下来,我就告诉你我写的是你。你要是走了,我就不写了。所以你得留下来。’”
他念了一遍,抬起头:“哥,这段我上回没看见过。”
“后来写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你爸被堵那天。”
他把碎纸收好,塞回砖缝里,站起来:“哥,我考完了,该你了。”
“该我什么。”
“该你跟我说,你写的是我。”
我站在栏杆边上,看着他。他站在台阶上,比我矮一点,仰着头看我。风把他那件带黄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。
“我写的是你。”我说。
“从头到尾?”
“从头到尾。”
他笑了。那种笑,从心底出来的,眼睛弯弯的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考完了,咱俩去北京。”
“去北京。”
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待到天黑。他絮絮叨叨说了挺多,说考完了要睡三天,说睡完了要找个暑假工挣点钱,说挣了钱请我吃好的。我说你先把志愿报了。他说志愿好报,分够了就行。我说你分够了吗。他说我觉得够了。我说你觉得不够。他说哥你别老泼我冷水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她说那个江迟呢。我说他也还行。她说那等出分了再说。我说嗯。
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。
那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。关机。
我打了三遍,都是关机。我坐在床上,心里有点堵。他考前跟我说手机被他妈收了,考完了才还。可能还没还。我等到八点,又打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九点,我给他发微信:“出分了说一声。”
没回。
十点,我打他家座机。响了七八声,他妈接了:“沈逸啊,江迟不在家。”
“阿姨他去哪儿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他妈顿了一下,“他出去了。早上出去的。”
“阿姨,出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查了。”
“他考多少?”
他妈沉默了几秒。“他没说。查完了就出去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骑车去了他家。小卖部开着,他妈在柜台后头坐着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:“沈逸。”
“阿姨,江迟呢。”
“没回来。”她看着我,脸色不太好,“他早上查了分,坐屋里半天没出来。我问他多少分,他说没事。然后就出去了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走走。”
“他手机呢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手机,“他搁桌上的,没带。”
我站在柜台前面,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越来越沉。
“阿姨,他查分的时候什么表情。”
“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”他妈说,“就坐那儿,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搁下,说出去走走。我问他多少分,他说没事。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了多久了。”
“两个多钟头了。”
我出了小卖部,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:“江迟,看到回话。我去找你。”
没回。
我骑车去了学校。天台的铁门锁着,老陈在楼梯口坐着,看见我来了,站起来:“考得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大爷,江迟来过了吗。”
“来了。”老陈说,“早上来的。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,没上去。我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坐了一会儿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半个钟头前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没有。”
老陈想了想:“说了。他说‘大爷,我可能要去远一点的地方’。我问去哪儿。他说‘还没定’。”
我站在楼梯口,攥着手机,手指有点发麻。
“大爷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把壶盖拧上,“你去找找。”
我出了校门,骑车往他家那边走。路过修车铺那条街,铺子关着,没动静。路过他家小卖部,他妈在门口站着,看见我摇了摇头。
我骑了两条街,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:“江迟,我在找你。看到回话。考多少分都行,我不问你分。你就回我一句。”
没回。
我站在路边,太阳挺大的,晒得头皮发烫。我又打了一遍电话,关机。
那天下午我找了他常去的地方。学校操场、面馆、文具店、小卖部隔壁的彩票店。都没有。晚上我骑车又去了一趟他家,他妈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就问:“找着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孩子。”他妈搓了搓手,“他爸出去找了。他舅也去了。”
“阿姨,他查分的时候,你看没看见屏幕上写着什么。”
他妈想了想:“我没看清。他就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,然后搁下了。”
我站在他家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妈说:“沈逸,你先回去。他回来了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我骑车回家了。路上风挺大,吹得眼睛疼。到家我跟我妈说江迟找不着了。我妈说怎么回事。我说他查了分,没跟家里说多少,出去了一直没回来。我妈说报警了吗。我说他家里人在找,还没到报警的时候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好。手机搁在枕头边上,亮一下我就摸起来看。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,我打了电话。还是关机。
我骑车去了他家。他妈在门口坐着,眼睛红红的。看见我来了,站起来:“沈逸,他一宿没回来。”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转了几圈。“阿姨,他查分那天,手机搁桌上,屏幕是不是还亮着。”
“亮着。”
“你后来看了没有。”
“没看。我不敢看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。”
他妈进屋把手机拿出来递给我。我摁亮了屏幕,点开查分页面。页面还开着,没关。上头写着他的各科成绩和总分。
我看了那个总分,站在他家门口,半天没动。
他妈在旁边问:“多少分。”
我把手机递给她。她看了半天,说:“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我说,“够北京的学校。”
他妈愣了一下:“那他跑什么。”
我站在那儿,心里大概明白了。他考够了。他考够了,所以他跑了。他觉得他考够了,就不欠我的了。他走了。
“阿姨。”我说,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他家那个事,他算过了,救他的代价太大,他不想让我付。他现在考完了,他觉得他不欠我了,他就走了。”
他妈听着,眼睛红了:“这孩子怎么这么轴。”
“阿姨,我接着找。”
我骑车回学校,在楼梯口碰见老陈。他看见我就问:“找着了没。”
“没有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孩子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‘大爷,你那个壶我喝了好几回水’。我说你喝呗。他说‘以后喝不着了’。我说你去哪儿。他说还没定。”老陈把缸子搁下,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在笑。”
我站在楼梯口,攥着手机。老陈看了我一眼,说:“找吧。找着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大爷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‘大爷,我哥要是来找你问,你就跟他说我没事。让他别找了’。”
我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“我没答应他。”老陈说,“我跟他说,这话我不传。要找你自己跟他说。他没说话,走了。”
我出了校门,站在太阳底下,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“江迟,你说过的话不算了。你回来,咱俩把话说清楚。”
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