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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描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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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姜持盈当着皇上的面提起伴读的事,这件“小事”总算也到了皇上面前。
吕温默当然回了,说是五殿下原来的伴读修志病了,先另外拨了一个人伺候。姜持盈说是啊是啊。
吕温默的回答和姜持盈的回答,皇上都不打算全信。
晚上,乾清宫的门下了锁。
“天下太平——”
提铃的宫女一步一响,到日精门,到月华门,一更一趟。
换伴读不是一件大事,但皇上若想知道,就是大事。更何况,皇上在还不是皇上的时候,就对伴读这件事极其敏感。
旷大的宫墙内,宫女的声音依然飘浮着:“天下太平——”
*
初九,重阳。
早上进过菊花酒,过了午登万岁山,山脚下钟鼓司吹打起来。
皇帝扶着吕温默的胳膊上山,上了山以后,吕温默领着余下的人退到半山的亭子里候着。
剩下一个却没走,那正是锦衣卫的掌卫事。
“回皇上。”掌卫事将调查到的事情缘由一五一十地告诉皇帝。
山上风大。
原来是一块点心惹出来的事。那话却不是原来的伴读修志说的,而是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出来的谣言。
而那个传谣言的有心人,竟正是现在换到五殿下身边的新伴读守拙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处理这件事的是皇长子身边的贴身内侍、吕温默的干儿子邹怀禄。
皇帝面色不变,从万岁山往下看去:“看来吕温默是打算押皇长子了。”
掌卫事不言语,却知道这句话当着他的面说,别有一番意思,是要他多多盯着吕温默的意思了。
皇帝很多年来都会时常做同一个噩梦。梦里,讲官的声音慢慢的,炉子里的香燃烧着。大哥回过头来,嘴角冲他挑一挑笑。而后屋里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,香也灭了。
雪从房梁上往下落,落得一点声音也没有,落在讲案上,落在大哥肩上,大哥背朝着他,袍子空荡荡的,窗纸破了个洞,大哥也像破了个洞。
“大哥。”
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雪埋过脚脖子,然后到了大哥的膝盖,大哥一动不动。他害怕得爬起来就跑。夹道两边的墙红得发黑,伸手一摸,湿漉漉黏糊糊。跑过一道门,前面还有一道门,门钉都像长了眼睛一样盯着他。脚底下的金砖让他踩得嗡嗡响,砖缝里往外渗着雪白的霜,仔细一看,却是骨头。
再回头一看,他又看到了大哥,大哥双眼被两个黑洞代替,白雪已经堆积到了大哥的胸口。随后那白雪也向他涌来,铺天盖地的,要把他淹没。
白的是幡,白的是雪,白的是骨头。
“某处进白鹿。某处生灵芝。某处降甘露。天下太平。”
皇帝的大哥,是因为伴读而被害死的。
“那孩子别叫他死了,病好了带回来,放到咸福宫,但再别叫他做伴读。”皇帝回过神来,道。
掌卫事:“臣领旨。”
*
姜持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,或正在发生。
初四那天,她尝试着用拐弯抹角的办法向父皇提了一件事,至于后来父皇到底怎么安排,修志又怎么样,她的伴读怎么样,她一概不知。
她心里像坐了一把壶,是灶上那把壶,坐上火,嗡嗡地响,响上一阵,盖子噗噗地跳,水就开了。她一静下来,那水壶就开始嗡嗡叫,壶一嗡,她就什么也干不成。
这几天听来的奏本,她要往自己脑子里的抽屉里收,拉开一个,再拉开,早就忘记刚才往里面塞了什么。小菱端水来给她洗脚,她把脚伸进盆里,就忘了拿出来。
她一直在等待这件事落定,她恨不得往水壶底下再添一把柴,叫它快些开,可柴不在她手上,而是在父皇手上。
初十一早,来接她的不是前些天那个眼睛滴溜溜的守拙,而是一个面生的内官。
这个新伴读进门请了安,说守拙调到别处去了,司礼监拨他来伺候殿下。
姜持盈知道,前些天用那个办法向父皇提的事情有了进展。
可修志怎么样处理,她依然还在等父皇的决定。
这天上午,吕温默念完了本,道:“万岁爷,五殿下跟前的伴读,奴婢另挑了一个稳当的,今儿早上已经领着殿下过来了。”
皇上却道:“不用另挑了。她屋里不是有个宫人,叫小菱?就叫小菱跟着她。”
屋里一静,吕温默脸上难得地出现了诧异的神色。
在角落里小案边写字的姜持盈更是瞪大了眼睛。
小菱吗?如果做她的伴读,那可真是太好了。但修志……
皇上:“持仪那头也一样,换成宫人。”
吕温默敛了神色躬身道:“是。”
*
宫人跟着女皇子读书,原是太祖朝的老例。但因为中间朝局变动,女学衰落,识字的宫女短缺,伴读的这个缺就让给了司礼监。
如今皇上这一改回去,叫宫内宫外的人心都开始摇动了。
私下里说闲话的人,从宫人伴读说起,说到太祖朝:那时候女皇子读书,身后站的就是宫人。
说到女学:兴的那些年,一科能中五六个,如今一科一两个,还有一个也中不了的。
说到女学都冷成这样了,倒把太祖的老例翻了出来,莫不是要再出一位。
嘘——可不敢乱议国本。
嘘什么,要出,也是三殿下:中宫嫡出,又是居长的,人又聪慧。
你偏不信。要不算个命,看看三殿下和五殿下哪个才是……
别说了都别说了,脑袋不要了吗?话说咱家院子里新栽了几棵树,那树真是树啊。
司礼监掌印吕温默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凝重起来。
向来得到皇帝信任的他,能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。
圣上的疏离和怀疑是从哪里起头的?是从五殿下说起“伴读”那件事开始的。
为了从司礼监手中将分派伴读的权力取走,皇帝甚至回到了太祖的旧例,将三殿下和五殿下的伴读都重新换成了宫女。
吕温默有时会瞥向角落里那张小案,和小案后的五殿下。
只一瞥,眼中迅速地闪过许多复杂的神色。
*
五殿下姜持盈近些日子倒是乐得自在。
小菱成为了她的伴读,修志病好了,竟也被派到了咸福宫,给老宋做下手。
她心里嗡嗡烧着的那只水壶,终于静下来了。
一切都落定了。
并且从某天起,父皇不让她抄祖训了。
“今儿先不念了。你过来,把墨研上。”父皇道。
墨锭在砚上转着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父皇接过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字。
在姜持盈看来,讲堂里描的影格,就是侍书的先生写的那些,一个一个圆滚滚方正正的,像刚出笼的馒头,四平八稳地蹲在格子里。
父皇的字却是站着的,瘦长纤细,但也漂亮,多一份自由。
父皇把纸往她跟前一推:“拿张竹纸蒙上,照着描,描熟了再自己写。”
竟然是让她学皇上的字。
姜持盈起先以为是罚她写字,但父皇的字那么鲜明洒脱,她想着想着就咂摸出味儿来了,开始有些惶恐了。
她一边惶恐,一边照着描字。
父皇说:“描过的这些带回去,叫你屋里的人烧了,一张也别留。”
姜持盈更慌了。
傍晚回到自己宫里,她拿出那些描过字的纸,小菱端来一只铜盆,姜持盈把那些描字的纸往里放。点起火,过一会儿,就成了黑的,小菱拿火箸一碰,那些灰就散了。
当天晚上,姜持盈就做了噩梦,梦到太祖拿着《祖训》追着她杀,她嗷嗷叫着跑了好几里路,总算醒了。
“我不干政,我不干政……”她抹着汗醒过来。
上次严严叮嘱让不干政也是父皇教的,这次让描字也是父皇教的,倒让她有些不会了。父皇是什么意思呢?
好在八岁的姜持盈也没时间精力想这些有的没的,随着字越描越像,她很快就把这份惶恐抛到脑后去了。
*
先前的小伴读修志自从上次被打了一顿,从安乐堂回来后,瘦了一圈,但因为被带到了咸福宫,在厨子老宋手下帮忙,因此又被老宋重新喂胖了些,脸上也有肉了。
姜持盈看着在扫落叶的修志,忽然发觉:“修志,才一个月呢,你怎么又长高了?”
修志朝她笑着回话,神态中竟和前些日子迟钝呆呆的模样不太一样了,看起来模样也聪慧了不少。
原来,他先前是伴读,识字多,学问也好,加之现在同住一屋里没有那些经常欺负他的人了,他的头脑竟比也先前好用了很多。
十月初四,宫里换了纻丝。吕温默腰上那副顶妆的玉带也换下来,系了一副光素的,一点花样也没有。
进了冬月,宫里的冬天就开始了。
西暖阁底下的地炕烧起来了,踩上去隔着鞋底都是热的。
在御前读书的时候父皇传点心,传来的是奶皮,揭起一层,对着亮光照照,薄得透光——好吃!
第一场雪,也下起来了。
屋里又只剩父女两个。姜持盈正描着影格,发觉外面天光似乎亮了些。
雪,是下雪了,她忍不住把窗推开一条缝,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,扑了她一脸,凉丝丝的。
“父皇,下雪了!”
“把窗关上。”
砚台里那一汪墨漆黑,外面,屋脊上却开始堆积厚厚的白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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