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第 9 章 殿试 ...
-
雪一点点落下,积起来,不久后融化。
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过去,父皇写下的那些字的横竖钩,都一个个地装进了姜持盈脑子里的抽屉里。
每次从西暖阁回来,她都把那些写过的纸揣着带回自己屋里,烧了。
母后说过父皇屋里的东西一根草也不许往外带,好了好了,现在好了,她从父皇的屋里一摞草一摞草地往外带。
皇帝也对吕温默道:“往后多留些本子。”
吕温默照常应了,却又多看几眼姜持盈,五味杂陈的。
姜持盈也多瞧几眼他,眼睛眨巴眨巴。
*
姜持盈的头发留长了,能戴玉冠了。
头发向上梳拢,在头顶偏后处紧紧束成一个单髻,用一道珠子箍儿压住碎发,发髻上扣一顶白玉小冠,冠前嵌一只累丝小金翟,以一根横穿的玉簪固定。
正面看轮廓利落、眉目开阔,脱去了两个髻的稚气,倒是一副英挺又俊秀的气象。
可也因为头发更长了,每日梳头的时间也更长了。
“篦头房说,梳一回头,你挪了七八回,”皇后道,“你瞧你那坐相!你可记得你往后要见人的?”
旁人不知道,但皇后肚子里若是有蛔虫,就必定知道,皇后嘴里的“要见人”,是指见朝臣。
小五在御前读书将近一年了,皇后心里越发笃定:小五有戏。
别人都是出了阁才有讲官,而持盈的讲官却是皇上,再者,因着伴读那件事,皇上又复了太祖的老例。这不是有戏是什么?
所以皇后越发着急:“你现在连梳个头都坐不住,往后你……”
往后听那群朝臣吵架,不知道怎么坐得住呢?
皇后不往后说,只是再添几句:“你的脸面,就是母后的脸面。”
她虽不知道小五在御前读书到底读点什么、听到了什么,但她断定这皇储的位置多半是小五的了。
*
要是让皇后知道西暖阁里到底读点什么书,皇后怕是要在谢天谢地的同时不胜惶恐地朝祖宗磕头。
姜持盈撤了描影的竹纸,直接写,把写完的纸和父皇的字一对照,竟分不清哪一张才是真迹。
“往后,你写罢。”皇帝道。
姜持盈的胆子随着年岁渐长,往日里都要做噩梦怕“干政”被太祖追,现在眼睛都不眨一下了。
她拿过笔。
这是一道报祥瑞的奏本,她便按照父皇说的,写下:免贺。
眼瞧着之前那个怯生生说“我不干政”的双髻圆脸五殿下个子高挑了些,束发配小玉冠,第一次代皇帝下笔,也丝毫不怯,刷刷两下就写好了字。
皇帝不免有些感慨:“成老油条了,不怕了啊?近来听你再念到专门写折子来骂你的,眼睛都不眨一下了。”
姜持盈:“已经挨骂挨得长茧子了。”
皇帝:“先前朕问你要不要让杜景济当你讲官,你还说他骂人厉害,那朕问你:你现在还要不要?”
姜持盈:“父皇敢,儿臣就要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调侃的神色收拢了些:“你胆子果真肥了不少啊!”
他却知道,小五正说中了核心:他不敢。
虽然皇帝顶着满朝的反对,让小五来御前读书,但他不敢让任何一个皇子出阁,更不敢让小五出阁。
因此,连让皇子出阁都不敢,更不用谈让杜景济来做讲官了。
姜持盈不知道为什么父皇不愿意让儿子女儿出阁,但她察觉到了。
其中恐怕另有隐情,但她也不想过多探究。
皇帝不再说这件事了,他拿起姜持盈刚才写的字,看了看,确认没问题,对姜持盈道:“继续念。”
当天,吕温默回来收本。
照票的那一摞码齐了,留中的收进柜子,剩下几本不合圣意的,朱笔已将原票抹了,旁边朱批了改拟的意思。
吕温默也没察觉异样,将这几本需揭签重票的本子一并捧着,快步出了西暖阁。
姜持盈在御前写过的纸,向来进铜盆的火里。从这一张开始,却正大光明地过了文书房的印。
*
承平十八年三月,殿试定在十五。
会馆里吃饭,同乡的举子凑一张桌。
离十五只剩几日,宫里的事也一日多似一日地传进会馆来,有从同乡京官府上听来的,有从茶楼里捡来的,真真假假,说得最多的是五皇子。
五皇子被罚在御前读书,读了快四年,名声一年比一年坏。
她没出阁也没有自己的讲官,就没人敢拿她往储位上想,至于皇上疼谁,这是天家的事,谁敢议论。
于是能说的,只剩她这个人的私德。
“那伴读叫她打得只剩一口气,抬进安乐堂去了。”
听说伴读只是犯了一个小错,五皇子就派人把那伴读打得半死,打进安乐堂里。
“还有宫女捧着茶盘叫她撞了,替她顶了罪挨了罚,提铃提了几天,人没了。”
听说那宫女的鬼魂现在还在宫道上徘徊,每到三更时分,就会出来。
“讲官叫她气得上本告御状,没多久就气出了肺病,差点都没救下来。”
听说那讲官告了御状后,还被翰林院敲打了,没过多久就染了风寒生了场大病。
当然,都是听说。
听说,五皇子是一个顽劣恶毒、跋扈残忍的孩子。
“荀兄,你说,这孩子是不是生来就坏?”一个举子的眼睛溜达溜达到了面前青年的脸上。
那青年抬起眼来,姿容清峻,他的眼珠颜色比旁人浅些,眉睫却漆黑,有文化点说就是窗纸上的霜月,没文化点说就是像一汪深水上结了层薄冰,看去让人心里凉凉的。
“没见过,不好说。”他回答。
问的人让他这么盯了一下,内心打了个寒战,讨了个没趣,转向别人去了。
荀行瞻没有闲心管这些。他住的是最背阴的一间,窗正迎着风口。三月的京城少雨多风,风一起,天就黄了,土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隔一夜,窗台上、书案上便落了一层。
宫里的事他懒得管,这层土却不能不管。每日清早起来,他自己绞一块湿布,从这里抹到那里。
好在十五很快就到了。
十五这天,四更天就进了宫。等天色发白,三百来个贡士已在皇极殿前的丹墀内分两班站定,按会试的名次。
监试的御史、巡绰的官立在两边,眼睛扫视着。谁乱动多言,名字便要记下来,轻则挨一顿申饬,重则一本参上去,十年寒窗折在一个喷嚏上。
鸣鞭。
殿里殿外一下子没了其他声音。
皇上御了殿。
三百来个人跟着鸿胪寺官的唱赞跪下去。
礼部的官捧出题纸,一人一张。
鞭又响了一回,皇上还了宫。
试桌在丹墀东西两边拉开,都是红漆桌,是宛平县从城里铺户派来的。
各人看了一遍题纸,铺开卷子研墨。
一时满丹墀只剩下笔尖走纸的声音,沙沙的。
巳时起了风。
一时间,满丹墀的人一齐伸手按纸。
右边那人的草稿到底叫风揭了去,翻着跟头飞过两张桌子,落在砖地上。照规矩不能离座去拣,那人只好举手。巡绰的过去拣起来,正面看了,反面又看,才还给那人。
午时,光禄寺送饭来,一人两个馒头一碗汤。
荀行瞻把卷子挪开,两个馒头都吃了,汤也喝净了,这才重新开始写。
日头偏西,陆续有人起身交卷。受卷的官在廊下设了案,接过卷子,只看一眼卷面,在簿子上勾一笔。卷首写着姓名、年岁等,弥封的官把这一点折过来,糊上纸,钤上关防,名字就封住了。
掌卷的官把卷子码齐捧走,送去读卷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