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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点心 ...

  •   御案上还剩着一小摞,是吕温默没念完、留着明儿念的。父皇的手在上头摸了摸,抽出一本:“念来听听。”

      姜持盈从小案那边过来,双手接了。这是她头一回亲手捧着本子,她在窗下听吕温默念了几个月,到这会儿才看见真东西。
      她一翻开,本子哗地垂下去一长条,一折一折的,差点拖到地上,她手忙脚乱地兜住了,这才念起来。

      是一位郡王谢恩的本。
      她先念了郡王的衔名,又念了“诚惶诚恐,稽首顿首,上言”,念到“伏以”,眼睛往下一扫,后头大半折全是客套,嘴上便一滑,直滑到了末尾的“臣不胜感激”。

      父皇:“伏以什么?”

      她只好退回去,从“伏以天高地厚,覆载难酬”念起,一路念到“恭惟皇帝陛下,道迈羲轩,德隆尧舜”,偷眼看了看父皇:父皇半闭着眼,一点也不嫌长。

      可她和父皇不一样,她读着这些,急得要命,飞快想要看到下一本奏本,于是念得飞快,一句赶着一句。

      父皇道:“慢些,再慢些。”

      当初姜持盈嫌老师讲得慢,恨不得在老师嘴里装个摇柄,如今这摇柄装到她自己嘴里了,还得往慢里摇。

      正文念完,她学着吕温默的样子,又念票签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父皇的手指在案上一点,姜持盈便把本子码到一边,这个意思是“照票”,没有需要改的地方。

      由于今天的试念本太过无聊冗长,姜持盈感觉自己像拉磨的驴似的,闭上眼睛闭上思考只管念,转啊转的,竟也像干体力活似的出了一身的热汗。

      不过,无论这一本试念本多么无聊,对于父皇派的这件差事,姜持盈还是喜欢的,她自己一个人乐呵了好久。

      毕竟,下一本奏本更有意思。

      *
      第二天,吕温默进来念本,还没开口,皇上先说了一句:“往后下半晌,留几本。”
      吕温默应了一声,立刻领会了:“是。”

      一个时辰念完,御案角上果然剩下一小摞。吕温默退出去,特地从她的小案边过,躬了躬身:“下半晌万岁爷亲自教殿下念书。”

      姜持盈回过味来:往后有人问起来,就是这一句。

      吕温默出了西暖阁,把御前几个人叫到廊下,交代的也就几句:往后每天他念完本出去,万岁爷要亲自教五殿下念书,都退到廊下,叫了才许进。报时的走不得,就在廊下头一根柱子底下候着——那儿听得见万岁爷扬声叫人,听不清屋里说话。
      末了吕温默又说一句:“这事传出去,不碍万岁爷,掉脑袋的是你们自己。”

      这几个人原是吕温默一个一个挑的,挑的就是嘴巴严的,各人自然也都知道其中利害。

      吕温默留下的那一小摞,十本上下,多半是宗室的本和宫里的零碎事,也夹着几本别的。

      姜持盈就站在吕温默平日站的地方念。吕温默在那儿一站一个时辰,身子不晃一晃,她站了不到半个时辰,两条腿就酸了。

      工部回东宫檐柱的本也在里头,说物料腾贵。票签拟的是“知道了”,照票。
      还有一本是内阁的,请早定储位,说皇长子年已十一,册立、出阁,都不宜再缓,又说臣等屡次具题。内阁自己上的本,本面上光光的,没有票签。
      父皇道:“放着。”她问:“放哪儿?”父皇的下巴朝右边一抬,她便把本子搁到御案右手的角上,单放着。

      放着,就是留中。等吕温默回来,拿白套一装,收进御前那口大柜里。

      还有一本,上回请添厨役的那位藩王,又来请添厨役,票签拟的还是“该部知道”,父皇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纸。”

      姜持盈从案上拿了一张白纸条,替他铺平,按住一角。
      父皇写:不准。

      其实上次已经明说了,“该部知道”原就是不准的意思,只是这位王爷没听出来,于是这回父皇写明白了给他。
      这本另放一处,等吕温默回来,连条子一并交秉笔照着誊。

      姜持盈看着父皇写的那两个字,心里过意不去。
      要不是她念,这本该搁到明儿吕温默来了再说,本就眼睛不好的父皇用不着自己动笔。

      这天她比往常晚出来一个时辰。
      回到咸福宫,小菱迎出来,只说了一句:“今儿晚了一个时辰。”
      她道:“父皇教我念书。”

      有一天,那一小摞里有一本是骂她的。

      是个给事中上的,事由是“为皇子久侍御前,非所以养正,恳乞还宫就傅事”。“非所以养正”这几个字她听过,上回吕温默念那个御史的本,也是这几个字。骂人的话,原来也有照例的。
      往下是:“五皇子性本跳荡,不率师训,以致讲官引咎自劾……”
      姜持盈的两条腿站得酸,正想换只脚呢,念到奏本上的“跳荡”,硬是没换腿——她不跳,也不荡了,行了吧,就是这腿着实有点酸。

      再往下,一句比一句难听。她眼睛一溜,嘴上就绕了过去,直奔“伏乞”。

      “别替朕挑。”父皇道。

      她只好用自己的嘴,一个字一个字,把骂自己的话念给父皇听:“名虽曰罚,实侍左右。以冲幼之年,处机密之地,履霜坚冰,所宜早辨……”

      票签拟的是“知道了”,父皇的手指一点。
      姜持盈把这本码到左手边。打这天起,她念本,伏以也念,恭惟也念,骂谁都念。

      念着念着,姜持盈的肚子咕噜一声,叫得满屋子都听见了。

      父皇道:“回去坐着。”

      姜持盈一愣,随即明白是要叫人了,赶紧把刚拿起的下一本放回去,三步两步回到小案前坐下,从笔架上抓起笔来。砚台里的墨早干了,她拿笔在干砚上掭了两下,装得很像。

      父皇这才扬声,叫了报时那个近侍的名字,吩咐道:“传点心。”
      近侍应声出去了。

      送来的是裁松饼,姜持盈吃了两块,把剩下的往袖子里一揣。

      出来的时候,姜持盈看到小伴读在外面等她许久,便掏出袖子里的那块裁松饼塞给了他:“你拿着吧。”

      小伴读愣了一下,两只手捧着接了。

      小伴读叫修志,十二岁,是吕温默名下的。本来应该让识字的宫女做皇女的伴读,但这么些年来,女学女官制度有衰落之势,识字宫女被调去其他地方任职,司礼监又有完善的伴读制度,于是顺势便了。
      小伴读不住咸福宫,要读书的时候去接五殿下,送回去了,再回名下那几间屋子,跟同一名下的几个小内官同住同吃。邹怀禄是他们的“老叔”,见了要叩头的。
      他跟了五殿下这几年,在同辈里一直矮一头。人家跟的是皇长子,是贵妃宫里,他跟的是顽劣的那一位。屋里谁要拿他取笑,就问一句:“你们那位,今儿傻了没有?”

      得了这份裁松饼,小伴读在他屋里可算能抬起头来了,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份裁松饼掰成几份,给那些平时嘲笑他的人,想着或许其他人能少欺负他一些。

      “万岁爷屋里的?”有人问。
      “是啊。”修志点头。

      改天,姜持盈又把一个枣泥卷塞给了小伴读。
      小伴读回去后,照样把枣泥卷分给其他人。

      “跟着五殿下你真是有福了,万岁爷天天有赏啊。”有人酸不溜丢地说。
      “是啊。”修志点头。

      小伴读修志被欺负嘲讽惯了,说话也有些讷讷的,自然是不知道,他只是说个“是”,也能被添油加醋地传到其他地方去。

      当天晚上,这句话就到了皇长子跟前。

      姜克绍正坐在灯下温书。
      邹怀禄道:“五殿下跟前那个小伴读说的,万岁爷屋里,天天都有点心赏。”
      虽前脚说了这话,邹怀禄后脚却又道:“不过小孩子家的话,殿下听听就罢了。”

      姜克绍这时还哪里听得进去后半句话。

      他架子上有一只戗金盒子,是中秋装月饼来的。月饼早吃完了,盒子他一直收着。

      现在听到这话,他眼睛都有些气红了。父皇赏赐他,只是在中秋节弄了个月饼。但那顽劣的小五,竟天天有御前的点心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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