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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圣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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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福宫里住着两位殿下,长姐住东边,姜持盈住西边。
八月中旬,夜里已经凉了。宫里要到九月初四才换罗,她身上还是纱,帐子也还是夏天那一顶,月亮透进来,薄薄地落了一床。
外间睡的是小菱,这些日子她跟另一个宫人轮着值夜。
姜持盈想起白天听到的杜景济对她的评价,心里不甘心极了。
人莫知其子之恶,其子之恶,子之恶,恶……
可她只是上学坐不住而已,她真的有那么坏吗?
她想起了长兄,长兄在讲堂里,像一方镇纸压在书上,从开讲压到散学,一挪也不挪。兴许她也可以把自己当成一方镇纸。
她想着,就学那方镇纸,直挺挺躺着,两只手贴着身子,眼皮也不动。
这样没过一会儿,她就感觉到先是枕头底下硌了一下。她就翻过身去,这时候又觉得背后的衣服掀起来了有点凉凉的,伸手去把衣服拉下来。
然后,她发觉自己的腰背有点弯弯的了,便挺直身板,可床板好硬,怎么会这么硬!
讲堂里是这样,躺在床上也是这样,只要脑子里空空的,就会这样。
“唉。”姜持盈只能叹气。
槅扇外,小菱的声音传进来:“殿下要水?”
姜持盈:“不要。小菱,你身上有没有一个东西,只要你不思不想的时候就会到处跑来跑去的?”
小菱想了想:“虱子?”
姜持盈:“……不是虱子。”
早上,姜持盈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被挖了出来。
早膳是老宋做的。老宋是给她烧火做饭的内官,原先在尚膳监打下手,手艺是有的,偏偏摊上一个吃饭像赶路的主子。
东边长姐那头的灶上已经炖上了鸡,香气飘了半个咸福宫。同住一宫,长姐那头的灶总要香些:喜欢长姐的人多,送东西来的也多,长姐也爱吃美食。
可惜的是,姜持盈总静不下来品尝美食,无论多好吃的点心,她在吃的时候心思还在到处乱飞。
老宋吸了吸鼻子,跟烧火的小内官说:“这回又到万岁爷跟前读书去了,往后的赏,怕要厚些。”
“厚了又怎样?”
老宋:“厚了,咱们早上也炖鸡。”
姜持盈用完了早膳,脑子里装着事情,忧心忡忡地往外走。
老宋端着碗追到廊下:“殿下,再进一口!”
姜持盈回过头,张了张嘴。老宋往里头送了一勺。
姜持盈的思绪又回来了,问老宋:“你身上也有那东西吗?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,也有东西会跑来跑去让你浑身痒痒吗?”
老宋以为是殿下嫌弃,慌得连忙摆手:“什么东西?什么东西?老奴身上可没有虫子!”
姜持盈:“没有,我是说痒痒,不是虫。”
看来其他人身上都是没有这个跑来跑去的东西的。
兴许她是病了吧。姜持盈又叹气一口。
*
八月十四那天,本念完了,父皇说:“明儿中秋。长子那里,把朕这儿的月饼送一盘去。”
十五这天过了午,御前来人给皇长子送月饼。
姜克绍跪着谢了恩。
内官走了,那只戗金盒子还在桌上。皇长子姜克绍揭开盖子看了一眼,眼里冒出欣喜来,视若珍宝地捧着放好了。
贴身内官邹怀禄站在姜克绍旁边。邹怀禄二十七,他是掌印吕温默的干儿子,也是因干爹的关系提拔上来的。
“这是万岁爷给殿下的体面。”邹怀禄说。
姜克绍又担忧起来了:“其他人也有么?还是只有我有?”
邹怀禄:“奴婢留心着。这样的事,不出一两日,宫里自然都知道了。”
虽然邹怀禄这样说,但姜克绍依然不安。
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若月饼只赐了他一个,那为什么父皇依然让小五去御前读书?
邹怀禄低着头:“殿下,该去承乾宫了。”
去承乾宫要穿两道夹道。宫里的规矩,皇子读了书就各自分出去住,每天到生母那里问一声安。
郭贵妃坐在窗下缝一只护膝,身上一件有些旧了的秋香色褙子。她如今是贵妃,针线自有人做,她这双手却闲不住,一看就是做过活的。
姜克绍请了安,而后忍不住说起了这件事:“娘,父皇赏了我一盘月饼。听闻东宫也要修了。”
郭贵妃眼皮也不抬:“和你无干,你只坐得住就行,自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郭贵妃清楚得很:大晏太祖虽是女子,可自太祖之后,再没出过第二位女帝。女学衰落,朝臣们更不肯让皇后所出的那两位女娃娃承继大统。二皇子的生母出身微贱,也难服众。
算来算去,能名正言顺的,只有她的克绍。
*
十五晚上,坤宁宫摆了家宴。
皇长子姜克绍得了御前月饼的事,不到掌灯,各宫都传遍了。咸福宫是大皇女屋里的人先听来的。
各宫的娘娘还没到,皇后先把两个女儿叫进里间,换上过节的衣裳。
姜持盈的那件比甲,是皇后亲手给她穿上的,比甲上织着玉兔纹。
长姐姜持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她那件也是玉兔纹,却是宫人给她穿的。
自从妹妹被“罚”去御前读书后,母后的目光就更多地落在了妹妹身上。可往常,母后都是更关注她的。
姜持仪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露出笑意来,凑过去在姜持盈脸颊上用手捏了捏:“妹妹今儿可俊。”
月亮上了宫墙,皇后领着众人在案前供上月饼瓜果,焚了香。各宫娘娘按位分坐了。皇子们坐在下首,姜克绍居首。
皇上今年也没有来,御座空着。
几位娘娘说着闲话,目光却不住地在皇后和郭贵妃脸上打转。
小五姜持盈去御前读书,姜克绍又得了御前的月饼,这两桩事,宫里谁不是揣着心思在掂量。
姜持仪凑到持盈耳边:“听说了么?父皇赏了长兄一盘御前的月饼。”
姜持盈:“哦。”
什么月饼不月饼的,她倒是没听进去。
她现在正在思考另外一件事,她也是忽然想起这件事来了:庄侍讲竟然叫杜景济“杜老先生”。
杜景济有多老?若实际年龄真的很老的话,看他那年轻后生的长相,那只能是长生不老的妖精了。但若是真的年轻,那又怎么会坐到这么高官位呢?
可惜了,她之前还盼着有杜景济这样说话简练明白的人做老师,省得她上课的时候那在她身上乱跑的痒痒又来烦扰她。现在她彻底断了这念头了!
*
万岁爷的意思,外头的朝廷命官们猜了十来天,宫里的娘娘们也猜了十来天,连咸福宫灶上的老宋都猜了好些天,望眼欲穿地等着什么时候有厚赏好炖鸡。
万岁爷自己却好像对这宫里宫外关于立储的猜测,既不关心也不知道,照旧逢三、六、九视朝,话里话外从不提起。
过了中秋,十六。
午后,报时的近侍在帘外报时辰。
姜持盈已经把笔洗了,搁在笔架上。
但父皇没有发话,她也不敢动。
吕温默照例去文书房看文书,躬身退了出去,皇上又屏退了其他人。
屋里只剩皇上和姜持盈两个。
父皇忽然对她道:“讲堂那边,你是回不去了。叫杜景济来教你,要不要?”
姜持盈一惊,心里又凉飕飕的了。
她把手揣进袖子里:“……不要。”
父皇:“一到他的奏本你就放下笔抻长脖子听,如今倒不要了?”
姜持盈:“听说他骂人厉害。”
父皇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也笑出来了。
小五啊,皇子出了阁才有单属自己的讲官,若真让杜景济来教了,这立储的事就算是定了。但小五压根没往这方面想,单想着自己会挨骂。
“那天的经筵,他也骂了朕。”父皇道。
那天经筵,杜景济讲的是“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: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”,他的讲解是“做父母的,看不见自家孩子的不是”,可见第一个骂的就是皇上。
“杜景济十九岁中的一甲,往后一路都是朕提的。提他做侍郎那回,言官骂朕‘传升’——现在也轮到他来骂朕了。”
“持盈。”
父皇叫了她的名字。
姜持盈抬起头来。
“往后骂你的,只多不少。你得先学会挨骂,也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她有些怔怔的。
父皇说了这话,却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,而是很快说起其他的事来:“朕眼睛不怎么好了。从今儿起,你也帮着吕温默,悄悄替朕念一念本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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