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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朝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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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五一早,六科把庄侍讲那道本抄发了出去,批红末了那一句话,翰林院里人人都看见了。
庄侍讲回到直房,孟洗马已经沏好了茶。孟洗马挂的是东宫司经局的衔,东宫空着,他便在讲堂里侍书。
孟洗马语气颇有些阴阳:“庄兄那两本,可把五皇子举荐到了御前喽,庄兄高明啊。”
庄侍讲忙不迭撇清自己:“那是告状!两道都是告状。”
孟洗马怪异地笑道:“第二道本上可写着,此非五皇子之过。”
庄侍讲:“那是客气话,你平时不说客气话吗?”
孟洗马耳朵里压根就没有庄侍讲的辩解,自顾自地道:“我是真盼着皇长子能早些出阁,咱们也不必挤在这冷局里。皇长子端重,三殿下聪慧,五殿下……唉。”
向来都是如此评价,皇长子姜克绍稳重端方,三皇子姜持仪聪慧灵动,说到二皇子向来没有下文,至于说到五皇子?一声叹息。
庄侍讲往门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,才道:“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你瞧着,我可不会像这样没人的时候抱怨几句,这件事我定要上个奏本,不然让那顽劣子……”孟洗马虽然话说得狂,但说到要紧处,也往门外看一眼,压低声音,“听说东宫后殿的檐柱给七月的那场雨泡了,内官监准备上奏,我看不妨借着这件事一起催催。”
*
进了八月,京城里兴拿月饼瓜果互相送,初七掌灯时分,首辅家门房里的帖子已经插了满满一匣。
孟洗马也来了,长班提着两盒月饼,他是首辅的门生,向来逢初一、十五投帖。
可惜首辅有事,首辅儿子要准备考试,所以暂时不见客。
孟洗马于是留下月饼和帖子,离开了。
书房里,首辅亲手翻儿子的考篮,翻到底下抽出几张折着的邸报,带进场去,叫搜检的翻出来,就是怀挟。
儿子诺诺地解释:“儿子想着,第三场的策,兴许问到。”
首辅:“别想多了。”
虽然首辅嫌弃儿子笨,在考场上议论不得,但在家里父子两个不妨议论议论。
儿子:“父亲,看样子立储是五皇子……?”
首辅看到邸报上写着的那条“五皇子仍著赴朕前读书”,扫了一眼,初五,他在内阁就看到这道批红了,不过这道旨意写在了要抄发的外臣本上。
首辅:“这一句,是写给外面看的,皇上要看看,有谁坐不住。”
“让他们上,咱们千万要坐得住,内阁自有每年照例请立储的惯例,不能偏在这关头掺和——至于你,考你的试去吧。”
*
首辅口中那“坐不住的人”,其中就有孟洗马。
回去的路上,孟洗马想了又想,推门进屋。
妻子还在灯下理节礼的账,见他进门:“老师怎么说?”
孟洗马:“老师不见客。算算时间,应该是因为世兄明日下场。”
妻子:“那你怎么忧心忡忡的?”
孟洗马:“我在想,我要上本请皇长子早出阁。”
妻子诧异,忍不住也忧心起来了:“为这事吗?”
本来自己还不确定,妻子一担忧,孟洗马反而来了信心:“怕什么?讲读本来就是东宫官属的事,我自己就在教皇子写字,前些日子那个什么庄还写了两道本,当皇上的面骂五皇子呢,那个什么庄都没事,我怕什么?”
说虽然是这么说,真下笔的时候,孟洗马的胆子又缩了一半,小心翼翼写了本,第二天揣着本子去找詹事府的同僚联名。
*
初九是视朝的日子,天还黑着,长安门外的朝房里已经坐满了。谁跟谁坐一间,都有人看着,也不敢瞎说话。
所以关于立储、国本之类的,倒没人说什么,只是“顽劣”两个字,从一间朝房传到了另一间。
钟一鸣,掖门开了,百官过了金水桥,到皇极门下叩头,各衙门依次奏事。
御座上的九五之尊同往日一样,应了几句。
满朝明知御门上不议东宫,耳朵还是纷纷竖着,不过到最后也竖了个空。
*
初十,那些本进了西暖阁。
詹事府联名的,请皇长子早出阁讲学,科道的,请早定国本,内官监的,请工部修葺东宫的。
皇上只说:“东宫的檐柱让雨水泡坏了?批给工部。其他放着。”
司礼监掌印吕温默另码了一摞。
念到一道御史的本,吕温默停了停:“万岁爷,这一道……”
皇上:“念。”
吕温默瞥了一眼窗下那张小案。
从八月初六开始,西暖阁窗下那张小案又有人坐了,乖巧的两个小髻,圆头圆脑。
此刻五殿下那颗脑袋正低着,假装自己认真写字半个字没听见。
吕温默便往下念:“……五皇子坐不安席,屡起出外,今仍著侍御前,恐非所以养正也。”
姜持盈低着头,依然当作没听见:被御史的奏本当面骂了,可那有什么了不得的,她天天被骂。
父皇也像是没听见这奏本似的,没什么反应。
吕温默末了念的是一道讲章。后天秋讲开经筵,在文华殿,就在讲堂西边。讲官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杜景济。
于是,等快到时间的时候,父皇对她道:“朕后天去文华殿听经筵,那时你去讲堂坐半日。”
姜持盈:“是。”
*
十二日,西边文华殿里,鸣赞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过来,偏巧讲堂就在文华殿旁边,听得姜持盈心里痒痒的。
那边鸣赞一停,庄侍讲也说今日的讲习暂时停一停。
姜持盈起身出去看热闹,伴读跟在后头。
她不敢走近,只在讲堂的范围内,远远地看着。
文华殿那头散了,官员们都穿着红袍,往外走,望过去像云彩一样。
有一个红袍子却顺着廊子朝东过来。那人个儿高高的,却撑得起那袭艳红的袍子,神情冷肃,看着还年轻。
这位红袍子的方向似乎却是讲堂。
姜持盈心想,暂时歇息一会儿是庄侍讲说的,但朝廷官员可不知道庄侍讲说了这个,看到她在外面,恐怕又要向父皇上奏本说她到处溜达了。
于是她慌忙朝讲堂的方向走,试图赶在红袍子之前回到讲堂座位上,她的伴读也跟在她身后跑。
但那红袍子官员步子迈得大,一阵风似的,差点赶上了她。他看到她,侧身让到廊柱边,等她过去。
姜持盈连忙前脚绊后脚地朝讲堂的方向走去。
她这才看到庄侍讲也从讲堂里出来了,再回头一看,庄侍讲和那红袍子两个人一前一后,进了东头那间直房。
姜持盈:“……”
原来庄侍讲有约,怪不得庄侍讲说暂时停一停呢。还害得她做贼心虚地跑了这么一小段。
东边那间直房,姜持盈熟。从前那摞邸报,她就是在那儿看的。
她心里好奇,冲伴读摆了摆手。伴读站在廊子拐角,姜持盈自己走到了直房窗下——没人会发现这里,她找到的秘密角落。
窗上糊着纸,却挡不住声音。
里面,庄侍讲先开的口:“杜老先生……”
杜老先生?姜持盈想起廊下那张脸,这位红袍子的头发分明还是黑的,脸孔看起来也年轻,怎么称呼“老先生”?
屋内,杜景济开口道:“讲读是院里派的差,往后要辞就先到院里说。”
庄侍讲知道这是为了那两道告五皇子的状的奏本。杜景济既是礼部右侍郎,又掌着翰林院,自然是有权力管翰林院的庄侍讲的。
后一道奏本是自劾,庄侍讲直接越过翰林院递到御前,虽没有什么问题,但在惯例上不太合适。
庄侍讲小声应着。
两人又谈论了一下讲堂里的景况,庄侍讲便照样提起:皇长子端重,三殿下聪慧,五殿下……唉。
先前孟洗马说过的话,庄侍讲倒觉得无比贴切。
于是杜景济说起了今天的经筵。
照着次序,经筵的这一讲轮到《大学》“齐家”那一章。
“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: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……故谚有之曰:‘人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。’人于自己亲爱的,眼睛先偏了。做父母的,看不见自家孩子的不是。”
杜景济没有说多的,只是把经筵的讲章总结了一下,以此作为谈话的结尾,说完就起身走了。
姜持盈也回了讲堂。
她在书案后面坐下,把手揣进了袖子里。八月十二,还没到揣手的时候。
她哪里能听不出“杜老先生”的那句话是在说她。她又怎么还能猜不到,“杜老先生”是谁——毕竟今天在文华殿经筵的讲官就是杜景济。
虽然在听奏本的时候能听到朝廷官员骂自己的,但被传说中的杜景济骂了,她心里还是有些凉飕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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