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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由头 ...

  •   票签拟得照例。父皇搁在案沿上的那根手指已经抬了起来,正要点下去。那一点下去,这本就是旨了。

      姜持盈手里紧紧攥着笔,笔尖上坠着的一滴墨落下来,在纸上洇开了。

      小菱说过,白生生的榆树。
      白生生的榆树。
      白生生的……

      “父皇,”她道,“这本是假的。”

      虽然母后让她少说话,但她想这是应该说的。

      父皇的眼皮也没抬:“哪里假?”

      她道:“五月初二,他报全省仓里只剩十二万石。月底,户部截了三万石漕粮给他。六月他报开了仓放了赈,麦子旱死了,秋禾种不下去。十二万加三万,一石不放,也才十五万。要么五月报少了,要么这回报多了,总有一个是假的。”

      冰盆里,一块碎冰融化,落进了水里。

      父皇朝吕温默那边偏了偏头:“去文书房,把五月河南那本的底簿调来,你亲自去。”

      吕温默把本子放在御案上,躬身应了。退出去的时候,他往西边那张小案上瞥了一眼。

      文书房在隆宗门外,一来一回,要小半个时辰。
      父皇又说:“都出去。”

      屏风外头的近侍悄没声地退了。西暖阁里只剩了父女两个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姜持盈放下笔,走到御案跟前。

      父皇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礼部杜景济,说了什么?”

      她抽开脑子里的一个抽屉,答道:“六月,太常寺请造祭器,他说库里的够用十年,不必造。”

      往后是报蝗的那本,户部截漕的那本,她都答得上来:报蝗的是六月十一,东昌府,该部知道,截漕的是五月廿六,依议。父皇点一样,她答一样,哪一天哪个衙门什么事,票签拟的什么,一样也不差。

      父皇又道:“《祖训》背一段。”

      她张口:“凡我……”

      父皇睁开眼:“抄了三个月,一句没记住?不是五岁就开始学的东西吗?”

      姜持盈:“就因为五岁学的,全忘光了。要是今年……”

      后半句她重新放回去了肚子里。今年学的,也未必放得进抽屉。奏本一本接着一本,像话本,回回断在要紧处,叫人盼着下回。《祖训》却是写死了的,太祖再不会出来,给她添一段新的。

      她不挣扎了,垂下眼道:“背不出来。”

      垂下的眼,又悄悄抬了起来。父皇的两个瞳仁蒙着一层灰,他眯着眼朝她这边看。

      她的手指揪住了衣角。

      她之前就猜测父皇好像看不清字。现在看到了:父皇果然眼睛不太好。是因为这样,所以本子从来都叫吕温默念吗?

      “朕说你两个错处,”父皇道,“第一,你记,又记得不全。”

      “五月卢恒那本,写的是‘见存’,是仓里实有的谷。今天这本,写的是‘积谷’,是账上的总数。春天借给农户说好秋后还的,历年借出去没还上的旧欠,乡绅认捐了还没交的,都算在里面。州县官考满,要看任上积了多少谷,不够数的就降。所以积谷向来这么算,各省都这么报,人人心知肚明。内阁拟个‘吏部知道’,也顺手得很。”

      姜持盈惊诧得脱口道:“还有这回事?”

      律例上一个字没有,人人倒都知道。也不知是打哪儿知道的。

      更让她震惊的是,父皇明明都没看过,只是听吕温默念了,竟都记在脑子里。

      父皇打断她:“你别说话。”
      “你还有第二错。《祖训》上写着什么?——不许干预朝政。”

      姜持盈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慌慌张张地辩解:“我不干政,我不干政。我念书。”

      父皇盯着她又看了片刻:“你的记性是像朕的。”
      “不过你要记住:你既自己也说了只是念书,念书的人,听见什么都是念书。当着人开了口,就是干政。”

      姜持盈啄米般点头。

      父皇又添了一句:“今天听见你那句话的,不止朕一个。往后要说,等屋里只剩朕。”

      什么意思?刚才接受了“少说话”这个训诲的姜持盈又呆住了。
      让她少说话,可又让她单独和父皇说话,然而她从来没有机会和父皇单独一起。

      没等她想明白,父皇问:“今天廿八?”
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父皇:“朕也没有留你的由头。”

      小半个时辰过去,廊下又有了脚步声。吕温默捧着底簿进来,父皇眼皮也不抬,道:“放着罢。”

      吕温默便把底簿放在御案角上。

      父皇道:“河南那本,票签改了:所请旌擢,俟年丰再议。”

      吕温默躬身道:“是。所请旌擢,俟年丰再议。”

      父皇又道:“五殿下罚满了。明起不必来了,回讲堂念书。”

      吕温默应了声是。

      *
      五殿下罚满了的事,申时便传进了坤宁宫。皇后算了算日子,离三个月还差几天。

      傍晚见了女儿,皇后心里惶恐,第一句就问:“你父皇跟你说了什么?”

      姜持盈:“他说:你别说话。”

      皇后这一回,连白眼也懒得翻了。立储这件事,看来还得盼着长女姜持仪,盼着姜持盈这个小呆子是没用的,她不犯错就算好了。

      次日,姜持盈回了讲堂。

      偏巧又是庄侍讲的班。他一进门,看见第三张书案后头坐着人,愣了一愣,脸上登时老了三岁。

      庄侍讲不好过,五殿下也不好过。

      由奢入俭难。庄侍讲的讲书声又慢又平,姜持盈头上像扎满了刺,坐也坐不住,一下一下地挠头。

      庄侍讲把书一放,沉着脸道:“你在御前读书怎么坐得住,在讲堂里怎么坐不住?”

      长兄和长姐都回过头来看她。长兄的嘴角压了又压,长姐冲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庄侍讲继续讲。但他低头去翻书,翻了半日,找不着方才讲到了哪一句。

      那一炷香还没烧完,庄侍讲先撑不住了。他叫众人温书,自己请五殿下往东边直房里说话。

      姜持盈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,桌上空空的,再也没有邸报了。姜持盈的伴读也在旁边。庄侍讲也看了一眼那张桌子,咳了一声,在对面坐下了。

      “殿下在御前坐得住,偏在臣这里坐不住,”庄侍讲道,“臣怎么也想不明白。”

      她道:“身上好像扎了刺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      庄侍讲:“殿下……可是嫌臣讲得慢?”
      “不瞒殿下,殿下在底下一动,臣一瞥见,也感到眼睛里扎了刺。殿下一挠头,臣就忘了讲到哪儿,只好从头再说一遍。臣说得越慢,殿下动得越凶,殿下动得越凶,臣说得越慢。”

      姜持盈吃惊地抬起头来。

      原来她和讲官竟然是相看两厌,互相影响!

      半日,庄侍讲才道:“殿下往后坐不住了,出去走走也使得。”

      *
      到了八月初一,三个月才算真满了。这天夜里,庄侍讲终于又写了一道本。

      上一道本递进去,求来的是五殿下天天去御前。翰林院里见了他都拱手,背地里也有嚼舌头:庄某这一本,到底是告状还是荐人?

      庄侍讲想,他这回可得写得更谨慎一点了,他写道:
      “五皇子罚满归讲堂,坐不安席,屡起出外。臣讲读之际,亦心神不宁,屡失句读。此非五皇子之过,臣迂缓之过也。臣以章句进讲,一义数申,不能动皇子之听,徒令久坐生厌。臣非敢避事,诚恐久误皇子之学。伏乞罢臣讲读,回院供职,另简词臣之明敏者进讲。臣不胜惶悚待罪之至。”

      写完从头看一遍,五殿下一个错也没有。准了,他脱身,不准,往后五殿下在外面有个闪失,他也说得上一句早已奏过。

      庄侍讲放下笔,身上那股刺挠劲儿,总算好了。

      八月初二,庄侍讲袖着这道本到了会极门。

      照规矩,京官个人的奏本该交通政司,早朝时汇总递进去。后来改了,这些年京官的本都往会极门送,没人再绕那一道流程。
      门洞里设着一张案,接本的内官坐在案后,接过本子,看了一眼封皮,在簿子上记了一笔,本子就放进身后的匣子里。

      匣子满了,捧匣子的人就抱起来,往隆宗门那里去了。
      隆宗门外的文书房,掌文书的近侍拆了封,一面看一面口授,旁边的写手照着草了一张文书单,一行就完:翰林院侍讲,自劾迂缓,乞罢讲读。
      本子连着文书单子进了匣子,捧到乾清宫大殿上。

      几位秉笔分头看本,有一位看到这一道本,笑了出来。
      这一道本当天就发了阁。

      拟票的阁老把本子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五皇子”三个字,挑了挑眉。
      于是拟票签:讲读需人,不必引咎,著照旧供职。

      制敕房的中书照着誊了一张小帖,墨字贴在本面上,第二天一早,票本拿文渊阁的印钤了封,送进宫来。
      初三白天,秉笔们又过了一遍票本,该改票的、有错字的,各做记号。

      向来奏本从会极门到这里,要像这样走不少程序,过不少人的手。

      *
      申时以后,吕温默过司房看文书。

      司房是一排坐东朝西的屋子,这个时辰日头偏了,正从窗户里斜进来,窗纸晒得发黄,屋里闷着一股暑气。

      进门之前,文书房的掌房在廊下回了他几句闲话。说了话,吕温默一个人进屋,掌班的、管文书的都留在门外,这是老规矩。
      隔壁几间,秉笔们也在看各自的本,只听得见翻纸的声音。

      待看到这道庄侍讲的本,吕温默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白纸条,夹在那一页,又拿指甲掐了一道痕迹。

      这叫“夹条”,作个阅读时的标记。

      他把这道本抽出来,放到明早那一摞上。
      然后,本才送进了西暖阁。

      *
      进了八月,西暖阁里添了两盆玉簪花。

      西窗下那张小案还在,管事的问过一回要不要撤走,吕温默说万岁爷没发话,往后这张五皇子的小书案就一直在这里。

      初四那天,这道本来到了皇帝面前。

      “翰林院侍讲——”

      吕温默才念了个头,皇帝就笑出了声:“来得倒快,便是在讲堂里一天都坐不住吗?”

      吕温默见皇帝的反应,心里有了数,他照着庄侍讲的本念了下去。

      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皇帝问他。

      吕温默笑道:“庄侍讲这道本,倒把错都揽到他自个身上了。但翰林院就是再换一位来,也是一样的。殿下的性子如此。”

      皇帝:“那顽劣子怎么到了朕这里,就坐得住了?朕看,庄侍讲说得有理,是他讲得不好。”

      吕温默不紧不慢:“万岁爷这里清净……”

      不用吕温默多解释,皇帝就接受了他的意见。

      皇帝:“你倒替朕想得周全。”

      吕温默:“奴婢多嘴。”

      皇帝这才道:“票签照旧,照上次的添一句:五皇子仍著赴朕前读书。”

      吕温默:“是。” 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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