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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抽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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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皇后见到姜持盈就先问:“你父皇跟你说了什么?”
要在御前读书三个月的事,午后就传进了坤宁宫。皇后要问的是这个,她要知道,到底持盈做了什么事,竟有三个月的奖赏。跟去的伴读,皇后已经叫来问过了。伴读在外面等候了半日,里面的事情当然什么都说不上来。
姜持盈想了想:“他说:坐那儿。”
皇后有些着急地追问:“还有?”
姜持盈哪能记得那么清楚:“我想是没了。”
皇后叹气。
突然,姜持盈像来了灵光一样:“我想起来了!”
皇后把耳朵凑过去。
姜持盈:“他还说:抄到哪里了?”
皇后等半天等来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话,忍不住赠送女儿一个白眼。
到了夜里,姜持盈脑子里才逐渐泛起其他的波澜来。她似乎忘记了重要的东西,比如……
比如那个被她撞得摔碎了茶盏的小宫女。她差点就忘了。
次日,领路的小内官提早来叫人了。
姜持盈心里有事,便也匆匆早起了,到了西暖阁门口,问老宫人:“昨天那宫女……”
老宫人道:“殿下莫扰,原先那个手脚不稳当,提铃去了。”
姜持盈还想再说些什么,就被人引进殿内去了。她想她得把这事存在心里,向父皇提一句,让那小宫女免于受罚。
*
御案的奏本墙,念下去一点,司礼监又送进来一点,总不见矮。
每本念完,吕温默还要再念一张票签。票签是内阁先替皇帝拟好的批语,贴在本子上,父皇若没有别的话,手指在案上点一点,便照着批了。点过的本,吕温默码在左手一摞,散了交出去,自有秉笔们照票誊朱。
这天有一本是一位藩王奏的,说府里人口多了,请添几名厨役,票签拟的是“该部知道”。
宗室的本,照例一律要送到御前,添几个厨子也不例外。
听完这本,父皇道:“王府添几个厨子,也来问朕。”手指不耐烦地在案上点了一点。
司礼监掌印吕温默念奏本的声音照样像温水一样流过。
另一面,姜持盈也在努力抄《祖训》。
她正抄到这里:
“皇子长成,各去封地,不许留京,不许干预朝政。”
“内官只许洒扫、守门户、传话。干预政事的,斩。”
“后妃只管宫中事,宫门外的事,一概不许过问。外戚不许干政。”
她一面抄书,一面却仍听着那边的念本声音。
她甚至想:她得把这张角落里的小案调转一个方向,今天朝这里,明天朝那里,这样好让两只耳朵得到同等的操练,不然一只耳朵听得多,一只耳朵听得少,两只耳朵以后长得不均衡了怎么办。
吕温默那里又在念:“河南巡抚卢恒,奏为亢旱成灾,恳乞截留漕粮以济饥民事。”
这一奏本写的是灾,说河南自正月起没下过一场透雨,二麦干死在地里,秋禾种不下去,饥民扶老携幼,往邻省讨饭去了。
“查通省各州县预备仓,见存仅十二万石。”
末了卢恒请旨,乞将本省本年漕粮截留,就近散赈。票签拟的是:户部看了来说。
姜持盈天南地北地听着奏本,浑浑噩噩地抄着祖训,今日的读书任务也就这样过去了。
等她再离开御前时,脑子里哪还有什么摔碎茶盏、被罚去提铃的小宫女。
等到见了母后,她才一拍大腿:糟了!忘记向父皇说起那小宫女的事了。
皇后照例又问父皇说了什么,姜持盈便把那小宫女的事如实说了。
皇后却道:“万幸你没说,这种小事就别去叨扰你父皇了。”
姜持盈:“那……”
看她的模样,皇后顺势教导道:“你可记住了,像你这样,手上没有权力,什么事都做不了,连一个小宫人都帮不了。”
姜持盈:“那……”
皇后:“你且等我。”
姜持盈还什么都没说呢,母后已经将这些都说完了。
*
第二天,那小宫女就到了姜持盈面前。
姜持盈问小宫女是怎么回事,小宫女说她不知道,迷迷糊糊就被叫来了这里,以后都跟着姜持盈。
小宫女叫小菱,今年十六岁,是河南人,幼年随父亲迁居顺天府,十二岁那年,因朝廷采选宫人,被选进来。
她生得不算出挑,却有一桩好处:做事很稳,旁人吩咐过的事,轻易不会忘。又因她不爱说话,宫里有什么闲言碎语,从不见她跟着议论。
如此过了几年,管事的见她伶俐谨慎,便将她调到御前当差。内侍传唤茶水,有时便轮到她捧着茶盘进去。
但宫里从来不缺人。御前打碎了东西,再稳当的人也得被调到别处去,更别说还有人暗中嫉恨。谁也没想到,铃没提上几夜,她又被叫到了五殿下身边。
听说小菱以前是河南人,姜持盈想起了一件事:“我听说河南正月起就没下过好雨,闹灾了。”
她只说听说,没说哪里听说的。上回她在直房看邸报看得太痛快,那摞邸报转头就叫庄侍讲搬走了。这回她学乖了。
小菱便说起河南的事。她离家时还小,记得的多半是她爹讲的。
“多说点多说点。”姜持盈说。
小菱想了想,说她爹讲过,老家有一年也是大旱,村口的榆树叫人剥光了皮,一棵一棵白生生地立着,远远看去,像是戴了孝。
皇后本是借着小菱这件事,让姜持盈明白权力,但奈何八岁的姜持盈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,她高兴了一阵以后,哪里还记得什么权力,只记得河南村口那些白生生的榆树。
*
小菱记忆好,她说起自己有一种办法记东西,那就是假装脑子里有不同的地方,这件事放在了东边,另一件事放在了西边。
姜持盈从小菱的记忆方法中得到了灵感。
她想她得在自己脑子里装上一个一个架子,架子里又有一个个的抽屉,把事情放进抽屉里。
于是,每日她听到的事情,渐渐地被她装到了这些抽屉里。
她的那些格子,像御药房的药柜,横着一行一个省,竖着一列一样事,仓、漕、河、兵,一格一个抽屉,谁是谁的门生,谁和谁同年,另有一排小抽屉。
放得进的,抽屉一推就合上了,放不进的,抽屉就合不上。
第一个放进去的,就是小菱的家乡:河南那十二万石,在河南那一行、仓那一列。
河南那一本,五月底又回来了一回。户部题覆:议将本省漕粮截留三万石,就近散赈。票签拟的是依议,父皇的手指点了一点。
那三万石,她同样放进了这个抽屉,挨着那十二万,抽屉推上了。
六月里,卢恒又有一本,说截留的漕粮到了,各府开仓散赈,饥民稍安。只是雨泽仍旧愆期,秋禾到底没能种下。
这一本,她也放进了河南仓的那个抽屉。
*
也是六月,姜持盈认得了一个名字。
第一天进西暖阁,她还以为奏本里不会有废话。听了些日子才知道,有些本,第一页全是客套,伏以、恭惟,念了半页,还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。
礼部右侍郎杜景济的本却不同,第一行就是事:“太常寺请造祭器。臣查库,见存可用十年,不必造。”
一件事一个数,没了。干净利落。
姜持盈听得耳朵舒爽。
往后吕温默再报“礼部右侍郎杜景济”,姜持盈的笔就先放下了。
说实话,她有点想见见这位说话简洁扼要的臣子。
有一回,她才把笔放下,一抬眼,御案后头父皇那双半阖的眼睛,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线。她赶紧又把笔拿了起来。
*
这天,小菱胸前换了一块鹊桥补子,姜持盈看了一眼,才想起来是七夕了。
坤宁宫院里设了乞巧的山子,长姐姜持仪对着月亮穿针,一穿就过,皇后在一旁看着笑。
笑了一会儿,皇后转过脸来看她。
西暖阁里天天念本,这个皇后知道。念的什么,她从来不问。《祖训》上写着,后妃不许过问宫门外的事。她只问:“五月到现在,这么些日子了,你在父皇跟前学了什么?”
姜持盈老实回答:“祖训。”
皇后咬着牙:“你啊!再有二十来天,三个月就满了,怎么还在学祖训?”
长姐姜持仪把一盒丝窝虎眼糖推到母后手边,笑着问姜持盈:“那父皇屋里点的什么香,这个总该知道罢?”
姜持盈:“墨水味。”
长姐:“父皇吃的什么茶?”
姜持盈:“凉的,不烫的茶。”
长姐姜持仪几乎要笑出来:“你天天抄《祖训》,背一句给我听听。”
她毕竟比姜持盈年长几岁,小孩子的一年,能聪明不少,所以也总拿姜持盈当小孩子看。
姜持盈已经拿起糖准备吃了,听见这话,便乖乖张开嘴背祖训:“凡我……”
就没有了。
长姐姜持仪笑得前仰后合。
近来五殿下姜持盈发呆的时间越发多了。小伴读天天在外面等她,接出来的五殿下一天比一天呆。
宫里人提起五殿下,都说这孩子罚去御前读书,罚傻了。
大约她确实有点呆吧。姜持盈想。
可她不喜欢这种场合,各人说些没意思的话,一人说完了一人说,还得笑,脸都笑得僵僵的。
不过,她可是有了一屋子的小抽屉。
抄好的《祖训》攒了厚厚一摞,一句也没进她的脑子。
她脑子里的抽屉,倒是一个一个都装满了。
*
七月廿八,天热,西暖阁里放着冰盆。
吕温默念道:“河南巡抚卢恒,奏为积谷有成,乞恩旌擢事……臣督率所属州县,加意储蓄。今各州县预备仓,共积谷三十万石有奇。有司实心任事,伏乞量加旌擢。”
末了念的是票签:“吏部知道。”
姜持盈抬起了头。
她脑子里,河南仓的那个抽屉,推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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