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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讲堂 ...

  •   承平十四年四月,宫里刚换了纱衣。
      文华殿东边的廊房里,有一间是皇子们的讲堂。讲官从翰林院来,几位老师轮着班进讲。讲堂东面另有一间直房,给老师们歇脚。

      皇长兄姜克绍坐得笔直,两只手搁在膝上,老师讲多久,他便这么坐多久,然而却像个木头人。
      二皇兄姜克恭比两个妹妹都大,书案却摆在最末,紧挨着门,门一开一合,先翻起来的总是他的书页。
      原本还该再添一张书案,摆在二皇兄后头,只是四皇子两岁那年冬天叫炭气熏着,没养住。
      年龄排第三的是皇长姐姜持仪,属她听课听得最好看,老师说到重要的地方,她便盯着老师的眼睛点头,点得老师讲越讲越有精神。
      剩下那个顽皮捣蛋的学生就是五殿下姜持盈。

      四张书案后面各站着一个伴读的内官,各人背到哪一篇写到哪里,都是自己的伴读领着。等到讲官来了,只管在上头讲,四个人一处听。
      照规矩,皇子到了年纪,要出阁读书。出了阁,才有自己的讲官,谁先出阁,满朝便把谁当储君看。

      父皇不立储,索性一个也不叫出阁,儿子女儿就一起放在这间讲堂里。

      为这个,长兄心里不痛快:他是长子,论道理应该第一个出阁,如今却跟弟弟妹妹挤在一间屋子里。翰林院也不痛快——人人都想当东宫讲官,而这间讲堂,他们背地里管它叫冷局。

      这天进讲的是庄侍讲。讲案上的铜炉里插着一炷香,是开讲时点的,屋里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声音,慢慢的。

      “学,是效法的意思,”他抑扬顿挫地念,“学之为言效也,”他继续解释,“所以这个学字,说的就是效法。”

      又说了三遍。

      五殿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

      姜持盈头上梳着两个小髻,扎着红绦,早上才换的衣裳,袖口又蹭了一道墨。案上的书倒是摊开着,只是翻到的地方比老师讲的靠后好几页。

      她不喜欢在讲堂念书,她不喜欢听老师说话。

      老师讲话速度太慢,一句话里找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。有时候她恨不得在老师的嘴巴里装上一个摇柄,摇一摇,就能让老师说得快一些,她想要听两倍的速度,三倍的速度。
      要么在老师的嘴巴里装一个筛子,把有用的话都筛选出来,没用的那些都筛落下去。

      但是现实总叫人绝望。

      姜持盈只能在神思飞扬开小差和开小差被抓到之间来回摇摆。

      并且,她总感觉座位上似乎有什么硌着她了,可低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,衣服里也痒痒的,再一看还是什么都没有,下一瞬,那不舒服的地方跑到其他地方去了。她浑身刺挠,针扎一样难受。

      二皇兄在后边斜着眼看她:走啊,你要走就快走,别在我前面捣鼓,惹我分心。

      终于,姜持盈忍不住了。

      她起身净手去了。
      身后的小伴读跟了出去。她去哪儿,伴读也在哪儿的门槛外站着。

      这一去,不到散学是不会回来的,讲堂里人人都知道。她去的也不是净房,是东边那间直房。直房里的桌上压着一摞邸报,让老师们无聊时看的。

      姜持盈爱看这个,端起来就看个天昏地暗。

      满面都是字的邸报好啊!她一目十行,丰富的语句在脑子里塞得满满的,像吃到了糖糕。
      满面都是不同消息的邸报好啊!她从参本看到自辩,从自辩看到覆议,什么都有,天天都不同。

      今天姜持盈也照常在直房看邸报看了个痛快。

      ……
      不,没有那么照常。

      不知道是庄侍讲终于发了脾气还是怎么的,回头就把直房的那摞邸报给搬走了,当天夜里,他在灯下写了一道本:“五皇子屡旷讲读,臣等训迪无状,伏乞圣训。”
      本子第二天一早,从会极门递了进去。

      于是很快,又轮到庄侍讲那天,庄侍讲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时,门外进来一个内官。
      讲堂里那四个伴读一见内官胸前的补子,腰先弯了下去。

      “有旨。”

     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。

      内官展开一张片纸,念道:“五皇子著每日赴朕前读书。”

      庄侍讲伏在地上,脸却撇过去看那个讲堂里的刺儿头,露出得意的笑:哈,去挨骂吧。

      姜持盈跪在书案旁边,想父皇长什么样,想来想去,只想起一回:那是她六岁那年的年节家宴,外头丹墀上正放花炮,父皇隔着桌子拿起一个橘子,问孩子们,这是打哪儿来的。
      长兄说是膳房,长姐说是父皇赏的,轮到她,她说:“漳州。”因为盛橘子的盒子上贴着一张黄签,写的是“漳州府进”。
      她这个回答,让父皇冲她笑了起来:“你这孩子。”

      内官还没跨出门槛,皇长兄姜克绍就变了脸,低声暗自道:“她逃学不听课,倒去见父皇?”
      身后的大伴伸手在他袖子上扯了一下,他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      二皇兄姜克恭跪在门边,抬眼看了看姜持盈。
      长姐姜持仪倒是挪过来,替姜持盈把歪了的红绦理正了。

      *
      傍晚,皇后把姜持盈叫到坤宁宫。

      “到了你父皇跟前,少说话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皇后说。

      姜持盈:“是。”

      皇后又说:“你父皇跟你说了什么,回来都告诉母后。”

      姜持盈:“是。”

      原来大晏太祖是女帝,草莽起兵、杀伐果决,因此《祖训》规定:继承不分男女。
      现在还没立储,东宫没定,被点了去皇帝跟前读书的姜持盈,竟然成了“立储”的香饽饽。

      皇后是姜持盈的生母,一听这消息,自然是心里暗喜。

      出来的时候,廊下两个宫人也正咬耳朵。
      罚到万岁爷跟前去了。这样的罚,求都求不来呢。咱们娘娘的福气。

      赴御前的头一天,领路的小内官天不亮就在门外候着,正是讲堂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伴读。

      姜持盈前半夜睁着眼想事情,乱七八糟地想,后半夜睡死了,宫人叫了几回也叫不醒,好容易叫起来,红绦还是宫人追在后头,边走边系上的。
      一路小跑进了乾清门,偏偏赶上换时辰牌。

      直殿监的人抱着牌子过来。照规矩,路上的人都得侧身让它,坐着的还得站起来,五殿下也得让。小内官拉着她贴墙站着,眼睁睁看那块牌子从面前过去,牌子上写的是:巳时。

      辰时就该到的,小内官的腿当时就软了。

      迟到了迟到了!

      五殿下就是这么不靠谱。

      西暖阁门口挂着竹帘。小内官到了就站住了,不再往里进了。
      帘子里有人在念本,像铜壶里的漏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
      帘子从里头掀开了一角,先透出一股墨味来。父皇靠在御案后头,眼睛半阖着。御案两边,本子一摞一摞堆上去,高过了他的肩。

      姜持盈一脚就迈了进去。

      *
      掀帘子的是个捧茶出来的小宫女。姜持盈的眼睛还在那些本子上,人已经撞了上去。

      茶盘一歪,御案上撤下来的那只甜白盏滑了出去,落在金砖上碎了。
      小宫女已经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地,两只手撑在碎瓷边上。

      姜持盈抱歉地道:“是我撞的,我真不当心。”

      她蹲下去,伸手就要捡。
      隔扇后头早转出一个管事的老宫人,几步抢过来跪下,拿身子挡在碎瓷前头:“殿下仔细手!”说着又磕头:“奴婢们该死。”
      老宫人起身,一把拽起小宫女,退到帘外去了。

      姜持盈还想说不要罚那宫女,但转眼间她已经被引到了父皇面前。

      “坐那儿。”父皇的声音。

      念本的人立刻拿眼睛往西边一引:那儿,坐那儿。

      姜持盈看清了这个替父皇念奏折的人:他胸前的补子,是一只虎卧在艾叶里,四下爬着蝎子、蜈蚣和蛇。
      这天是五月初一,宫里上上下下都换了端午的补子。念本的这一位,是司礼监掌印吕温默。

      姜持盈顺着吕温默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座位:西边窗下的角落里,另设着一张小案。案上一部《祖训》,一叠纸,一方砚,一支笔。

      她呆呆地过去坐下。

      从这儿看过去,本子在御案两边码成了两道墙,父皇坐在墙中间,吕温默立在墙外头。
      小案离御案不远不近,吕温默的声音传到这里,一个字也不少。

      她还挺喜欢这声音的,这和老师讲课的声音不一样,这声音里,东西充足,有条有理。毕竟这是奏本啊!谁敢在本上写无聊的废话给皇上呢。
      从前在邸报上看到的那些,现在源源不断地新鲜地进入了她的耳朵,这让她颇感兴奋。

      但《祖训》还是该抄。

      《祖训》是内府刻的,黄绫面子的一本。打头几条都是太祖的原话,太祖是马上得的天下,说话不绕弯子:
      “凡我子孙,钦承朕命,一字不许更改。”
      “朕之子女,俱称皇子,不分男女。”
      “子孙做皇帝时,不许立丞相。臣下有敢奏请的,凌迟,全家处死。”

      这便是御前奏章堆积如山的缘由之一。
      丞相一废,原本由丞相统筹的政务,便都压到了皇帝肩上。六部各司其职,可遇上需要统筹裁断的大事,终究还得皇帝亲自拿主意。
      偌大一个天下,每日不知有多少事务要处置,又有多少奏章等着批阅。光是看着,便足够叫人头疼了。
      一个人看不过来,便又长出两样东西:内阁替皇帝先拟主意,司礼监的几位秉笔照着这主意,替皇帝誊上朱字。照例的本,在外头就打发了。而送进西暖阁的,是打发不了的那些。饶是这样,也堆成了山。

      但姜持盈看着那座小山眼睛放光。

      *
      人都喜欢看吵架看热闹。
      若有人在街头争执起来,莫说过路的行人,就连狗都要探出头看看来龙去脉怎么回事。

      姜持盈也喜欢。

      只是她不爱听人当街争吵。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面红耳赤,半晌也听不明白究竟是谁占了理。
      依她的意思,最好是吵架之前,先将前因后果写成一纸状书,叫她看个明白。

      若是人人头顶还能悬着几行字,将下一句要说的话明明白白地写出来,那便更妙了。

      姜持盈停下笔,伸长耳朵听着那边吕温默念奏本的声音。

      “抄到哪儿了?”父皇忽然问。

      正开小差的姜持盈一激灵,抖索地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笔:“丞相。”

      父皇应了一声,便没有下文了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帘子外头,报时刻的近侍轻轻报了一声:“未正。”
      父皇便道:“让她回去吧。”
      吕温默:“五殿下这书……”
      话没说完,父皇便道:“三个月。”

      能听三个月的奏本啊!

      姜持盈被突如其来的大福气砸得眼冒金星头晕脑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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