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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御帐会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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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郊围场,暮色沉落。
霜风穿过营帐缝隙,携着彻骨寒凉,吹得帐内灯影轻轻摇晃。
昭宁独自静坐帘内,心口沉甸甸压着万般愁绪。
父皇的话,字字句句皆是疼惜,却也是无可转圜的现实。
她看得清眼下的困局。
北朔认准她尚无婚约、无归属,年年以和亲相逼;朝臣轮番进谏,拿社稷安危说事。父皇疼她入骨,宁可委屈她再嫁,也绝不肯将她送往北朔苦寒之地,终生飘零异域。
这些年来父皇默许谢既白伴在她身侧,纵容她贪恋这劫后相守的温存,已是为人君、为人父最大的包容。
可帝王的偏爱终究有边界,时局无情,不由人意。
倘若她执意拒下赐婚,死守这份不见于朝堂的私情,风波骤起,私留罪臣的弹劾便会接踵而至。不止她要承受朝野非议,本就残命苟活的谢既白,更难以保全。
昭宁垂眸静坐,指尖冰凉,心底反复搜寻出路。
她想护住谢既白,守住病榻之中二人私定的三生婚券,就这般岁岁相守,隐匿余生。
可反复思量,竟是无路可走。
一边是北朔虎视眈眈,朝堂众口铄金;
一边是她此生唯一挚爱,那场赌命换来的相守。
万般挣扎,无解无途。
与此同时,围场之外,一辆低调宫车悄然驶入禁苑。
皇帝未曾声张,早已遣人快马回京,传召谢既白即刻赴围场见驾。
公主府内,谢既白接旨之时,心底已隐隐预感风雨将至。他神色沉静,不问缘由,不做推延,即刻随内侍奔赴北郊。
他罪身无籍,本没有踏入皇家围场的资格,今日破例传唤,绝非恩眷,只因为他是昭宁唯一的软肋。
御帐森严,四下屏息。
谢既白独身立在帐中,一身青衫素净,身形清瘦挺拔。历经刑伤、闯过大疫,眉眼沉冷无波,唯有牵扯昭宁之处,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执念。
皇帝端坐龙案之后,居高临下望着他,眼神平淡冰冷,无半分波澜。
于帝王眼中,谢既白从无半分可惜。
谢氏谋反,罪连九族,他能苟活至今,不是帝王开恩,全靠昭宁数年执念苦苦相护。
他是戴罪之身、废残之躯,是朝野诟病的罪臣余孽,是牵绊公主前程的最大祸根。
无情、无惜、无怜,只有制衡与拿捏。
皇帝抬手,示意内侍递上两份文书。
其一,北朔国书,言辞强硬,点名求取昭宁和亲,以边境盟约、两国安宁相逼。几番外交斡旋、拖延推诿,北朔始终不肯松口,长久悬置,朝堂与边境隐患只会愈演愈烈。
其二,一道尚未钤印、已然拟好的赐婚圣旨——
赐永安公主昭宁,婚配世家嫡子沈砚,择吉日完婚,昭告天下,永绝和亲之议。
白纸黑字,字字刺目,冷得彻骨。
谢既白垂眸阅览,目光扫过国书,最终沉沉落在赐婚旨意之上。
沈砚。京华顶级世家嫡子,家世清白,品貌无瑕,声望卓然,是朝野上下无可挑剔的公主良配。从前只是搪塞外邦的幌子,如今时局所迫,已成定局。
心口骤然撕裂一般剧痛,密密麻麻的寒戾席卷四肢百骸。
病榻婚券、残礼拜堂、佛前祈命、死生相依……那些他赌上性命换来的朝夕相守,那些暗底温存、私许三生的盟约,在这一纸皇权面前,轻薄如纸,不堪一击。
他指尖微颤,喉间泛起腥涩,却始终垂首躬身,默然无声。
皇帝冷眼睨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,心绪无半分起伏,语声沉硬,只有权衡,毫无温色:
“朕知晓,你与昭宁私情难断。这数载,你赖她庇护,栖身公主府,苟活至今。”
“朕从前不予深究,非是容你,是不愿伤昭宁之心,徒增她苦痛。”
“但今日时局大变,北朔虎视,朝臣汹汹,容不得你们这般无名无分、私相牵绊。”
他语气冷厉直白,不留半分余地:
“北朔紧盯昭宁婚约,一日她独身无配,一日和亲之议不止。边境不稳,朝堂非议不息。”
“朕绝不会让朕的女儿远嫁蛮荒、终身飘零。唯一破局之法,便是赐婚沈砚,昭告天下,断尽外邦妄念、朝野流言。”
帝王目光锐利,直直锁住他,句句皆是拿捏:
“满朝文武,无人能劝动昭宁。宗室规劝、朝臣谏言,她一概置之不理。”
“唯独你。她信你、听你、敬你、惜你。”
“朕召你来,不为叙旧,不为体恤。朕要你去劝她。”
“劝她放下执念,接纳赐婚,死心认命,安心嫁入世家。”
谢既白猛地抬眸,眼底翻涌血色悲凉,嗓音破碎沙哑:
“陛下……要臣,亲手推开她?”
皇帝神色漠然,字字冷酷,毫无转圜:
“是。”
“唯有你主动放手、亲口劝服,她才会断了所有念想。”
“你该清楚后果。你若不肯,她执拗到底,北朔逼亲再起,朝堂借你罪籍大肆发难。”
“届时,你必死,她或被迫和亲,或终身背负污名。”
“你一条残命,换她一世安稳。这笔账,你算得清。”
句句诛心,字字冰冷。
谢既白浑身僵冷,心底万千血肉寸寸撕裂。
他何尝愿意放手?
疫城残灯,他以墨为契,许她死生不离;
佛前长夜,他以命为誓,换她一线生机。
他拼尽所有,只求余生相守。
可他比谁都清醒、比谁都绝望。
他是罪身、是废人、是她人生里唯一的污点与软肋。
他给不了她名分,给不了她安稳,给不了她朝野坦荡、一世尊荣。
他的相守,是她最大的祸端。
他的存在,就是悬在她头顶的死局。
若他不放手,风雨倾覆,
他死无全尸,她一生尽毁。
唯有他主动退开、亲手斩断,
她才能跳出困局,挣脱枷锁,得一世安稳体面。
以他情深,断他余生。
以他永别,护她无忧。
御帐灯影森森,映得他青衫孤峭,满目荒芜。
长久死寂之后,
谢既白脊背深深一沉,俯首垂眸,字字沙哑,落地成殇: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臣亲手断三生,
亲手弃挚爱,
以我人间万苦,换她岁岁平安,一世无忧。
君心无怜唯社稷,
一旨无情断相思。
亲手推开平生月,
独留孤寂渡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