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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、霜帐辞欢 围场冬 ...


  •   围场冬夜,霜风猎猎,卷着彻骨寒气一遍遍拍打帐幔。

      帐内烛火摇曳明灭,光影起落不定,投下满帐破碎摇晃的暗影,一如两人此刻无处安放、摇摇欲坠的情深。

      昭宁独坐榻边,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褥,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无望。前路早已是定局,她心知肚明,却仍抱着最后一丝细碎侥幸。

      帐帘被内侍轻轻掀开,刺骨冷风顺势灌入帐中。

      谢既白抬步跨入。

      一身素衫落满室外寒霜,清瘦挺拔的身形立在明明灭灭的烛影之下,满身凉寂,满身沉郁,眉眼间压着翻涌欲裂的悲恸,却克制得无痕。

      只这一眼,昭宁便全然通透。

      父皇连夜召他入围场,破例召见罪身之人,所谓何事,早已无需多言。

      她缓缓起身,脚步微有轻颤,抬眸凝望着他,眼眶顷刻漫上水光。声音轻得近乎破碎,裹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,是绝境里最后一声卑微问询:

      “既白……真的,再也没有别的路了吗?”

      谢既白立在原地,心口似被钝刀反复碾割,密密麻麻的痛楚浸透五脏六腑,无处可逃。万千酸涩死死堵在喉间,唇瓣几番翕动,终究吐不出半句宽慰。

      他什么也给不了她。
      生路没有,退路没有,两全之法,从来没有。

      他只能静静望着她。指尖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,极度想要触碰、想要安抚,却又怕一碰,便彻底碎了这绝境里仅剩的片刻相见。

      昭宁再也撑不住心底崩堤的情绪,缓步上前,骤然扑入他怀中。

     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,十指用力扣住他后背衣料,近乎偏执地贴合、纠缠。她想把自己嵌进他骨血里,想用这一瞬相拥,抵过日后漫漫无期的万千别离。

      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,浸透他清冷的衣襟,所有隐忍、所有惶惑、所有不甘无望,尽数埋在他尚且温热的胸前,化作细碎压抑的哽咽。

      谢既白手臂猛地收紧,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牢牢拥紧。

      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,温柔护她安稳;另一只手顺着她脊背缓缓摩挲,是本能的疼惜,是刻入骨髓的安抚。可掌心克制不住的颤抖,早已泄露他心底早已崩裂、强压未发的剧痛。

      他微微垂首,额头轻抵她的发顶,温热呼吸落于缕缕青丝之间,胸膛随着深重压抑的呼吸不住起伏。

      帐外霜风呼啸不止,卷着冬夜寒凉肆虐四野,似要碾碎世间一切温存。
      帐内寂静无声,唯有她隐忍的泪,与两人紧紧交叠、沉重共振的心跳。

      许久,泪水渐歇,哽咽慢慢平息。

      昭宁浑身脱力,软软倚在他怀中,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,指尖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衫,分毫不肯松开。嗓音沙哑单薄,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风,载着无尽的疲惫与看透宿命的悲凉。

      “父皇派你来,劝我嫁给沈砚,是吗。”

      不是疑问,是看透所有因果、再无半分侥幸的陈述。

      谢既白下颌抵在她发间,声音低沉干涩,每一字都耗尽气力,坦荡坦然,无半分躲闪:“是。”

      昭宁闭了闭眼,心头漫上一片彻骨寒凉,轻声缓缓道尽所有困局:“若是我不肯应下赐婚,北朔便会岁岁求娶,朝臣便会日日上奏。到头来,要么我远赴北朔苦寒和亲,终生飘零异域;要么,风波倾覆,你终究不能安稳活下去。”

      她语调平静得可怕,平静之下,是覆顶的苍凉与无力。

      谢既白抬手,指腹轻轻摩挲她鬓边碎发,温柔拭去她颊边残留的泪痕。动作缱绻入骨,温柔得近乎卑微,可字字句句,皆是无可逆转的宿命定论:“是。这是眼下,唯一能护你的法子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们没有选择。”昭宁指尖轻轻勾住他腰间衣带,轻轻一扯,像一场卑微又徒劳的挽留,“只能我应下赐婚,亲手放开你。”

      “我宁可余生独自承受无尽相思、岁岁孤寂,”谢既白将她抱得更紧,胸膛微微震颤,语声沉而痛彻,“也绝不愿看你远赴北地,受尽风霜颠沛,苦熬一生。”

      昭宁抬眸,湿漉漉的眼底映着他清隽眉眼,轻声追问,是她最后的执念,最后的惦念:

      “当年病榻绝境,我们写下婚书,私下拜过天地。你许诺我的三生相守……还算不算?”

      这一问,震得谢既白眼底潮热瞬间翻涌,心头酸涩溃不成军。

      他微微低头,额头轻抵她的发心,眷恋缱绻,苦涩难当。掌心轻轻捧住她的侧脸,指瓣细细描摹她眉眼轮廓,一寸一寸,舍不得错过分毫,似要将这最后模样,刻入余生孤寂岁月。

      良久,他气息微颤,字字郑重,落地千钧,不负初心,不负死生:

      “于我心底,生生世世,永远作数。”

      “只是这江山世道、朝堂律法、皇家规制,从来不会认我们这份绝境婚约。”

      他语声极轻,却道尽两人一生所有桎梏与遗憾:
      “我们一同熬过滔天洪水,闯过满城疫祸,在黄泉边缘相互拖拽、拼死共生。”

      “可我们终究……跨不过朝堂大局,跨不过这道森严皇权高墙。”

      昭宁重又埋回他温暖的怀中,闭目沉眸,双臂用力环紧他的腰身,静静贴着他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又疼痛的心跳。

      帐中无人劝她放下,无人逼她释怀,无人说半句决绝的狠话。

      没有告别,没有割裂,没有忍痛推开。
      唯有相拥,唯有眷恋,唯有绝境里偷来的最后片刻温存。

      烛火摇曳,霜风不息。
      两人指尖纠缠,骨肉相贴,静默相拥,不言别离。

      他们都心知肚明——
      待踏出这顶霜帐,前路便是万丈鸿沟、此生天堑。
      从此君臣陌路,人间疏离,再无朝夕相守。

      可此时此刻,世事、皇权、命运、别离,通通暂且搁置。

      只剩他们。
      只剩此刻。
      只剩历经死生劫难、依旧赤诚不改的深情。

      静静相守片刻,便是此生,最后的圆满。

      霜帐相拥留最后,
      初心不负旧盟柔。
      奈何皇权隔生死,
      一寸相思一世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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