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94、一城恩颂

　　古籍寻得的古方对症至极，奇效斐然。

　　此方不止救了昭宁一人，更成了整座州城的救命良方。

　　官府即刻传令，全城统一配制药汤，不分老幼贫富，流民与本土百姓一体施药，分批隔离病患，逐户清扫消杀。原本汹汹肆虐的秋疫，势头骤然被扼住，蔓延之势断崖式消减。

　　此后月余，官吏步步严守，层层清剿疫毒。

　　城中疫气一日淡过一日，街巷间沉寂许久的烟火缓缓复苏，紧闭的门户次第开启，萧条死寂的州城，慢慢重归安稳气象。

　　这场烈性秋疫，起得猝不及防，来势汹汹，凶险骇人。最终落幕之时，局面却远胜历年同季疫病。虽仍有少数年迈体弱、久罹旧疾之人没能熬过这场劫难，留下憾事，但对比往昔疫病发作时十室九空、尸横遍野的惨状，此番伤亡寥寥，已是疫祸之中难得的结果。

　　一城百姓劫后余生，心中感念不已，口耳相传，皆是公主恩德。

　　人人都记得，疫乱初起、人心惶惶之际，一众官员都劝公主先行离城避祸，是昭宁断然回绝，甘愿以身留守孤城，不肯抛下城中万民。

　　众人记得她登临城楼，从容安抚躁动不安的百姓，稳住濒临溃散的民心；白日里亲理疫务，安顿流离灾民，深夜独坐案前，埋首翻阅医书典籍，苦心探寻疗疫之方，最后不幸身染疫疾，卧倒孤城。

　　若无她坐镇在此，民心必先溃散，流言四起，流民动荡，再叠加疫病横行，这座城池早已倾覆。

　　是以坊间户户相传，都说公主福泽深厚，仁德感动天地，凭一己之仁庇护此方水土，护佑一城百姓渡过浩劫。

　　待到疫症彻底肃清，市井民生渐渐恢复往日模样，州府官吏整理好抗疫的全部卷宗，据实拟写奏疏上报朝廷。

　　疏中文辞恳切，细细记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，详述秋疫突袭的凶险、封城控疫的万般艰难，更将昭宁临危不肯退、登楼安民心、彻夜查阅医典、以身涉疫、卧病孤城的种种事迹一一写明，句句属实，不掩半分劳苦，不隐一丝仁德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京中降下加急圣旨，急召太子即刻动身返朝。

　　太子在外督办赈济防疫事务，接连历经水患、大疫两场浩劫，接旨之后不敢拖延，即刻收拾行装，辞别地方官吏，踏上归京路途。

　　入宫觐见帝后，他将南疆一路见闻、州城疫祸的始末细细禀奏，言辞真切，不加半分粉饰。

　　谈及昭宁之时，太子言语间满是动容，缓缓诉说她拒不离城的决绝、城楼安民的沉稳、深夜研阅医典的辛劳、染疫垂危的凶险，以及她凭一己定力稳住整个疫区的功绩。

　　他直言，这一回州城疫祸伤亡远少于往年，能守住一城百姓，大半功劳，当归昭宁。

　　帝后端坐殿上，静静听完这番叙说，心绪久久无法平静。

　　从前宫中娇养的金枝幼女，向来是他们悉心疼护，不愿让她沾染半点风雨。可她远赴南疆，亲历洪水，又逢大疫，临危不惧，舍身护佑万民。

　　那个曾经带着几分娇憨、事事需要旁人庇护的女儿，已然在遥远的南疆，悄悄长成心怀万民、可担苦难、风骨凛然的公主。

　　欣慰、疼惜与骄傲交织在帝后心头。他们从前多为她的情事烦忧，顾虑她执念太深，困于过往；此刻听见这一桩桩事迹，才真切看见她藏在柔婉之下的坚韧。对昭宁的疼惜，更胜往昔。

　　南疆疫尽，山河归安。
　　一城烟火重生，她的仁善功绩，随奏疏传入深宫，落进帝王皇后眼底。

　　殿中沉默片刻，帝王抬手，指尖轻轻抚过那卷厚重奏疏，缓声开口：
　　“朕从前只知她眷恋旧人，执拗难劝，却不知，她早已长出这般担当。”

　　皇后眸底泛着湿意，轻声应和：“是我们护得太久，反倒小看了她。”

　　帝王沉吟，并未即刻下封赏的旨意。功要记，德要彰，只是其中另有一层权衡——昭宁尚在南疆养病，身在州城，若是封赏过重，朝野耳目众多，难免又会掀起新的议论。

　　旨意只先送往州城：令地方好生照料公主起居，供给药食，不得苛待，安心休养，待她身子完全复原之后，再择吉日返京。

　　太子本是自行携客卿南下办事，谢既白随行一事，不在这道御令管辖之内，帝王亦不提及，权作不闻不问。九重深宫之中，帝王皇后，只静静等候，等候这个历经生死的女儿，慢慢归来。

　　孤城一守御灾氛，
　　疏上宸阶动至尊。
　　不恃金枝矜贵色，
　　只凭仁念护黎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