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93、唯卿如故

　　州城疫雾尽数敛去，秋风穿院，吹散积月药寒，捎来檐下浅淡叶香。

　　沉眠多日的昭宁，终在一个晨光温软的清晨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
　　长久高热昏沉、死生浮沉，初醒时眸中尚浮着一层空茫恍惚。周身灼骨疫寒已然褪去，脏腑归于安稳，只余下大病初愈的绵软倦怠，轻飘飘的，仿佛刚从一场漫及黄泉的长梦里抽身归来。

　　她轻轻转动眼眸，视线落着床边。

　　谢既白正倚在床沿软凳上浅眠。

　　自踏入这座疫城，他便未曾有过半分松懈。日夜侍疾、彻夜祈佛，无数惊心日夜将他磨得憔悴不堪，眼下青黑深重。纵然沉沉睡去，身形依旧绷得很紧，一手轻抵床沿，咫尺相守，似是于睡梦之中，仍怕她再遭病痛反复、重堕死生颠离。

　　晨光细细淌过他清隽憔悴的侧颜，温柔得惹人鼻酸。

　　廊下值守侍女一直凝神留意榻上动静，见昭宁睁眼，心头一喜，轻步上前，语声压得极轻，藏着难掩动容：“公主，您醒了。”

　　昭宁喉间干涩，声息微哑：“我睡了许久？”

　　侍女望着熟睡的谢既白，眼底温软：“是。谢先生自到此地，寸步未离小院。白日亲试汤药、打理起居，夜里便在这凳上蜷身小憩，昼夜不眠不休。满城人皆奔忙防疫，唯有他，守着您，不曾挪离半步。”

　　细碎低语轻轻落下，终究扰醒了浅眠之人。

　　谢既白睫羽猛地一颤，骤然睁眼。初醒的朦胧与疲惫一瞬散尽，取而代之的是猝然的慌乱。待看清榻上眸光明净、静静凝望着他的昭宁，连日积压在心骨的惊惧、绝望、彻夜煎熬，轰然崩裂。

　　素来沉稳克制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，眼底一瞬红透。

　　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，滴落在素色衣料，洇出浅浅湿痕。

　　他不敢大幅度动作，只极轻地俯身，嗓音哽咽发颤，满载失而复得的惶恐与珍重：“阿宁……你终于醒了。”

　　昭宁抬指，温柔拭去他颊边泪痕。

　　历尽生死一场，睁眼所见，依旧是他。万般劫难皆可抛，唯有此情，安稳落地。

　　此后十余日，风清日暖，小院安宁无扰。

　　谢既白日日伴她静养，晨昏不离。陪她在檐下缓步消食，细调膳食汤药，一点点将她透支殆尽的身子慢慢调养回来。昭宁气色日渐舒展，苍白面颊缓缓染上温润血色，孱弱肌理，重焕生机。

　　疫尽人安，岁月轻缓。

　　也正是这段时日，传向太子行辕的京中诏令辗转送达，一封亲笔书信送入小院。

　　信中写明，皇帝下急旨，召太子先行归朝复命，督办灾后各项朝政。太子已然启程，嘱谢既白不必随行奔忙。

　　州城大局已定，民生复苏，疫祸肃清。昭宁大病初愈，根基尚虚，最宜贴身静养。命他安心留居此处，悉心照拂公主，无需挂心公务，不必急于归程。

　　谢既白阅罢书信，将纸页轻搁石桌，缓步走回廊下。

　　昭宁倚柱沐着暖阳，见他神色平和，轻声问询：“可是京中有要事催你回去？”

　　他停在她身侧，抬手为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襟，语气温柔沉静，无半分匆迫：“太子先行返朝，令我留下陪你。待你身子全然康健，再作归计不迟。”

　　昭宁闻言，心头轻轻一松，漾开浅浅笑意。

　　俗世朝堂万般纷忙，于此刻的他们而言，皆是身外之物。劫后余生，最难得便是相守从容，无拘无束，无惊无怖。

　　侍女尽数退至院外值守，庭院寂寂，风叶轻鸣，只剩二人相对的静谧光阴。

　　静坐暖阳之下，昭宁忽而忆起病榻绝境那一日，墨纸新契，残礼成婚。

　　她抬眸望他，眼波温柔缱绻，声息轻软如絮：“那日我濒死昏沉，神志将散，可你为我写下婚券、同我行拜堂之礼的模样，我字字记得，分毫未忘。”

　　旧事凄惶，此刻想来，余寒尽散。

　　“从前我日夜惴惴。”她轻轻垂眸，语声淡而缱绻，“圣旨判定义绝，旧婚书焚毁无迹，世人皆认定你我缘分已断。我总忧心，倘若我身死，碧落黄泉无凭无据，连做你妻、奔赴你的名分，都半点不剩。”

　　“可那日绝境病榻，满城疫煞为景，残灯暮色为证，你偏偏为我重立婚约，再定三生。”

　　抬眼之时，她眼底再无昔日卑微惶恐，只剩安稳笃定，盛满历尽生死的深情：“我半生心结、半生惶惑，都被你那一纸墨书、一拜天地，彻底抚平。”

　　谢既白于她身前轻轻蹲身，稳稳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热坚定，目光灼灼落于她眉眼之间，字字郑重，落字成誓。

　　“圣旨可断世俗婚约，旧纸可随岁月湮灭。”

　　“可你我情根植于骨血，生死难拆。那日婚券，不为示世人，不为证朝堂，是我谢既白，以本心立誓。”

　　他嗓音温柔，却带着撼动余生的笃定：“从今往后，世俗无名、朝堂无录又如何。”

　　“生，你是我唯一妻室。死，你是我刻骨归人。轮回往复，岁岁年年，我只认你一人。”

　　风过庭院，温阳满身。

　　曾历洪水滔天之险，曾渡满城疫祸之劫，曾踏死生别离之怖。

　　至此，疫尽风平，山河安稳。

　　她有名分，有归处，有此生不渝的情深。
　　往后岁岁朝夕，无风无雨，唯余相守。

　　劫尽烟消风自柔，
　　一纸私契抵王侯。
　　死生不负心头约，
　　静对秋光共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