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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祈命回生 ...


  •   一纸墨痕尚新的婚券,静静卧在昭宁微凉的掌心。

      薄薄素纸,轻如鸿毛,却将她数年压在心骨间的沉结尽数震碎、轰然落地。

      数载惶惶不安,名分无凭,惧黄泉孤寒、怕轮回相忘的执念,终于在此刻有了归处。

      她眼底蓄满滚烫热泪,指尖微颤,死死攥紧那纸婚券,将此生唯一的幽冥凭据牢牢扣在掌心。经年隐忍的悲恸尽数崩塌,化作簌簌落泪。

      人前,她是临危不退、以身守城的金枝公主。大疫滔天、绝境临头,她扛一城民心、镇一城慌乱,从未示弱、从未退缩。

      可在他绝境立券、重拜天地、补全她半生遗憾之后,她一身坚硬铠甲彻底碎裂,余下的,只是满心委屈、满心柔软、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。

      心结尽解,情有所归,死生有名。

      只是残烛余烬的清明,终究撑不住早已透支濒毁的身躯。

      极致的情绪起落,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。汹涌高热再度席卷四肢百骸,焚灼脏腑。她眼底仅剩的微光缓缓寂灭,睫羽轻轻垂落,攥着婚券的指尖徐徐松弛。

      终是抵不住汹汹疫毒,闭目沉沉,再无声息。

      呼吸微弱断续,面色死寂苍白,身躯灼烫不退,任人轻唤摇晃,再无半分回应。

      一室药香凄冷,满院寂静沉郁,静得令人心惧、令人窒息。

      谢既白望着她骤然昏死、毫无生气的模样,心口似被生生剜去一块,刺骨寒凉席卷全身。他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衾被,轻轻将那纸婚券妥帖收于枕下,指尖反复抚过枕面,像在默记一纸盟约。

      他一遍遍传唤御医,反复追问症候方药,得来的答复,皆是疫毒深入脏腑,人力恐难回天。
      他半生埋首典籍,信事理,重分寸,向来不寄希冀于虚无幽冥。汤药试遍,针法无功,卷册翻尽,医者束手。
      他方才尚有孤勇,敢逆诏立契,以一纸私约,补她半生无名之憾。可在这蚀骨的疫毒面前,智计无用,笔墨无力,他纵有万般筹谋,竟护不住榻上这一人。

      千般路径,至此断绝。
      胸中沉郁如寒潭,漫上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无力。世事多磨,劫难叠至,她本无过错,却一次次徘徊生死边缘。这份郁结,他无处申辩,无可抗衡。
      天地辽阔,凡俗之中再无去路,万般无计之下,才余下这最后一处渺茫去处。
      他心中早已暗做决断:若此番黄泉难避,这一纸婚契便不是虚言,她若先走,他绝不独自留在人间。

      府衙小院一隅,留有一间简陋佛堂,是前人每逢灾疫所设,常年供佛,烛火冷清,香火寥落。

      夜色深重,星月尽掩,满城疫气森森,笼罩四野。

      谢既白孤身踏向佛堂,步履迟重,一身青衫浸满寒凉疲惫。
      一路行来,心绪纷杂难平。他心底原是不信慈悲有灵的,若苍天果有垂怜,何忍一再磋磨。可眼下,那人气息游丝,悬于一线,他没有选择。
      纵使心底存着难言的郁塞,也只能压下万千翻涌,走向那尊泥塑。

      踏入佛堂,孤烛摇曳,光影斑驳,映得他眉眼憔悴苍凉。他不曾整理衣袍,也无心循守全套祝祷的仪轨,片刻迟疑之后,双膝重重落上冰冷蒲团。

      抬眸望向佛像时,他神色平静,不见歇斯底里的哀鸣,眼底盛着沉到骨髓的悲。这一跪,不是心悦皈佛,是穷尽所有之后,不得已向冥冥造化,托出最后的念想。
      祈愿是一线生机,若生机不给,这一拜,便是同赴九泉的预备。

      他嗓音嘶哑低沉,字句缓而沉,哀而不怨,一字一句,皆是倾尽自身的赌注。
      “弟子谢既白,此生碌碌,无甚功德,唯欠昭宁万千。”

      “两载以来,她为我伤情、为我沉疴、为我忍尽别离惶惑。昔年圣旨义绝,旧契焚毁,令她无名、终日忧惧、夜夜惶恐,皆是我之亏欠。”

      “如今她身陷死疫,命悬一线,人间无方可渡。”

      “弟子愿以余生福寿、岁岁安康、来世安稳顺遂,尽数换取昭宁一线生机。”

      “若苍天有眼,愿以我命抵她命,以我劫换她安。我余生孤寂无依、病痛缠身、轮回无归、永世零落,皆我甘愿,无怨无悔。”

      “倘若此愿难成,她终要独行黄泉,那婚契在前,盟约不改,弟子亦不独留尘寰,随她同往。”

      “只求留她在世,岁岁长宁,无病无灾。”

      句句沉落,叩在寂寂佛堂。他俯身,额抵寒砖,脊背绷得笔直。他清楚这份誓约的分量,一愿换生,一愿同死,两条路,他都早已做好准备。胸中沉哀如海,却只化作这一场卑微祈请。

      话音落尽,佛堂之内,那盏摇曳欲灭的残烛,骤然无风自明。

      烛火灼灼,骤然大放光明,暖光漫彻整座清冷佛堂,驱散沉沉疫气。一缕微光轻落他肩头,说不清是神明回响,抑或是他一腔执念幻化的虚影。
      他静静望着跳动的烛焰,心底并无宽慰,只有一片茫茫。

      他长跪不起,通宵达旦,一夜未动。额角渐渐磕出淡红的印痕,痛感漫上来,浑然不觉。那一份沉哀、无力,与生死相随的决绝,缠在一处,陪着他熬过长夜。

      天光破晓,晨雾漫入城郭,长夜终尽。

      就在谢既白彻夜跪祈将近天明之际,隔离小院外传来急促又难掩欣喜的脚步声。御医神色激动,匆匆闯入院中,眼底积压数日的阴霾尽数散去,声音微微震颤:
      “谢先生!找到了!古籍之中寻得专治此次秋疫的古方!”

      连日束手无策、愁眉紧锁的御医团队,一夜未眠、未曾放弃,通宵翻查历代疫案、失传医籍,终在一册残缺古籍孤本之中,觅得对症此方秋疫的千年良方。

      此方专治初秋湿热郁毒、疫火灼脏之重症,与公主此刻病症分毫契合,正是克制此次凶戾秋疫的唯一良药。

      众人不敢延误分毫,即刻按方配药、武火急煎。药香凛冽纯正,与往日温补缓药全然不同。

      汤药火候恰好,侍女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昭宁,一点点喂服入喉。

      汤药缓缓入腑,渐渗肌理。

      不过半柱香时分,那连日居高不下、蚀骨焚身的高热,竟缓缓松动、徐徐褪去。

      盘踞脏腑、摧魂蚀骨的凶戾疫毒,遇此方克星,渐渐溃散消融。

      昭宁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,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,死寂苍白的面颊之上,终于透出一丝极淡极轻的活人血色。

      枯木逢春,绝境逢生。

      漫天疫祸沉沉,人间无路之时,
      他心藏沉哀,知造化难拗,
      早许死生同契,方敢俯首祈天。
      她终是挣开黄泉半步,从死生绝境之中,缓缓归来。

      俗计穷时始叩禅,
      残灯影里誓经年。
      拼将一掷浮生福,
      换得芳魂向世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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