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1、生死立券 疫城死生契 ...
-
疫城死生契,绝境再成婚
州城秋疫汹汹,漫天沉郁疫气如铁锁封城,压遍长街陋巷,连日凝滞不散,将整座城池困入一片死寂的寒凉绝境。
府衙深处的隔离小院,更是人间炼狱般的凄清。四下无人造访,无车马、无人声、无烟火,唯有浓重苦涩的药香沉沉碾压一室,浸透梁柱床褥,冻得每一寸空气都带着蚀骨的寒凉。
谢既白自夜入城、踏疫驰援,不过一日朝夕,却像熬过了一生最漫长惶惑的光阴。
他寸步不离死守病榻,昼夜无休,不敢有片刻松懈。白日伏案细核汤药,逐味斟酌君臣佐使,增减药量,字字慎之又慎,只求能压下她脏腑翻涌的凶毒疫气;深夜孤对寒灯,枯坐榻边,一遍又一遍为高热灼身的她拭汗抚脉,静静听她唇间溢出的断续呓语。
那呓语零碎、凄弱,大半都是昏沉中无意识唤他的名字。
他半生沉淀的沉稳克制、经年隐忍的清冷傲骨,尽数碎在她日渐憔悴、夜夜难安的病容里。眼底熬满层层叠叠、散不去的青黑倦色,心底悬着的惊惧日夜高悬,如履薄冰,分毫不敢落地。
可此番秋疫诡秘凶毒,疫毒深伏骨髓脏腑,顽固不退。
昭宁终日高热缠绵,烈火焚身,大半时日深陷混沌昏沉,人事不省,气若游丝,始终游走在生死边缘,半点不见回转生机。
冥冥心念有灵,纵山河阻隔、名分断裂,亦能相感。
许是感知到那个被世道斩断、被礼法隔绝、却为她踏疫赴死的心上人,终于归至身侧,寸步不离。
暮色垂落,残阳如血,浸冷窗棂之际,她骤然从无边黑暗的混沌里,挣出一线极其微薄、转瞬即逝的清明。
这不是病势好转,不是疫毒消退。
是濒死之人,最后一瞬的回光残烬。
她面色惨白如凋零碎蝶,毫无血色,薄唇干裂泛青,浑身肌肤烫得灼人,脏腑像被烈火生生灼烧。呼吸轻浅微弱,丝丝缕缕,风一吹便似要彻底断绝。濛濛水雾覆满眼眸,连抬眼视物都要耗尽周身仅存的残力,可那双向来清冷矜贵的眸子,却固执至极,牢牢凝着榻边青衫伫立的身影,至死不肯挪移半分。
见她睁眼的刹那,谢既白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,尖锐的惊惧瞬间堵满喉间,连呼吸都骤然滞涩。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恐、煎熬、恐惧,尽数翻涌而上。
他极轻俯身,怕惊扰了这转瞬即逝的清醒,声音压得极低,克制不住的微颤藏在沉稳之下:“阿宁?你醒了?”
昭宁静静凝着他。
凝着他眼底熬废的憔悴、布满红血丝的眼底、满目摇摇欲坠的焦灼,凝着他清瘦单薄、染满药尘的衣衫,凝着这个曾是她夫君、今被圣旨除名、被世道废黜、终身无名无分的人。
眼底缓缓漫上无边无际的水光,哀到无声,悲到失语。
良久,她才攒出一缕游丝般的气息,语声破碎绵软,每一字都耗尽残力,泣血摧心:
“既白……我大约,真的快死了。”
她微微喘息,胸口起伏微弱,眸光缱绻绵长,又透着看透死生的苍凉死寂,缓缓细数两载浮沉、半生纠葛:
“这两年,我三度沉疴。每一次缠绵病榻、都是你昼夜不眠、担尽惊惶,废尽心神护我周全,替我挡尽死生风雨。”
滚烫的热泪终于冲破眼眶,顺着惨白无血的脸颊静静滑落,一滴滴砸在素色枕衾上,晕开浅浅湿痕,凉得刺骨。
“我这一生,生为帝女,尊荣加身,享尽人间富贵、万民跪拜。这些浮世荣华、公主尊位、朝野盛名,我从来都不甚眷恋。若真到黄泉路断,尽数抛却,我皆可坦然无悔。”
“可我唯独怕……唯独怕黄泉陌路,怕那一碗忘情孟婆汤。”
她死死凝着他的眉眼,目光执拗刻骨,近乎贪婪地描摹他的轮廓,要将这张脸、这份情、这段亏欠,尽数镌刻进魂魄深处,带入幽冥碧落:
“我怕魂魄渡川,前尘尽洗。怕我忘了此生唯一的刻骨相思,忘了与你初逢相知、相守相念的岁岁年年。怕来世懵懂新生,睁眼人间,见你不识、念你无踪。”
“两两相忘,咫尺陌路,是世间最痛、最残忍的别离。”
气息愈发虚浮微弱,她拼尽最后力气,勉力抬起枯瘦无力的手,虚虚攥住他的袖口。力道轻得一触即散,摇摇欲坠,恰似她此刻悬于一线的性命。
“我心底藏着一桩执念,郁结经年,至死难安,入墓都不能瞑目。”
她喉头哽咽颤抖,字字卑微,字字泣血,道尽她此生最深、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荒凉:
“昔年谢家获罪,圣旨凛降,金口御判你我义绝。”
“一纸圣令,当庭焚尽你我婚书,一笔勾销数年连理,彻底斩断你我夫妻名分。”
“从此人间册籍无字,朝野记录无凭。”
“你我明媒正娶,你是我大婚册封的驸马,是我年少拜堂、一生相许的夫君。”
“可一道圣旨,便叫你从我的命册里,干干净净、彻彻底底的消失了。”
她泪水汹涌滚落,指尖死死攥着他衣袖,像攥着她仅存的一点前尘念想,破碎呜咽:
“世人只知,谢家蒙难,你是受刑废黜的罪臣。”
“世人只知,我与你恩断义绝,前缘作废,皇家待我另择良配,不久便要赐婚他人。”
“无人知我心底从未认断情,从未认义绝,从未敢忘当年拜堂之约、相守之诺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,我不怕委屈。”
“我不怕隔阂、不怕世俗非议、不怕你身残名败、不怕你只能隐在暗处护我。”
“我可以瞒着天下、瞒着礼法、瞒着圣旨,心底悄悄认你为夫,悄悄守你、念你、惜你。”
“可我要死了啊,既白。”
“人死万事空,唯独名分最刺骨。”
“我若今日咽气,落土归冥——”
“天地之间,鬼神册上,再也没有半字可证,你我曾是夫妻。”
“人间不认你我,黄泉亦不认你我。”
“你不再是我的夫,我不再是你的妻。”
“我这一生,嫁过你、爱过你、守过你。可到死,我连你的妻这三个字,都配不上、留不下、带不走。”
“我做不了你的生妻,连你的死妻,都做不成。”
“黄泉漫漫,我是孤魂,你是野鬼。”
“两两无凭,两两无名,生生世世,陌路无关。”
“这才是圣旨赐我的、最狠的结局。”
一语落尽,她眸中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摇摇欲坠,满目皆是残碎相思、半生委屈与至死不甘。
谢既白立在榻前,浑身僵冷,喉间腥甜剧烈翻涌,双目瞬间赤红酸涩,眼底隐忍多年的泪意轰然崩塌。
半生克制、半生清冷、半生理智、半生尊卑分寸,在她濒死泣血的卑微哀求面前,碎得片甲不留。
他终于彻彻底底懂了。
人间荣辱皆可抛,死生别离皆可受。
可她到死,连一场夫妻名分、连死后相伴的凭据,都被皇权掠夺殆尽,干干净净,一无所有。
人间亏欠她万千,连黄泉安稳,都不肯予她半分。
他再不隐忍,再不等待,再不顾惜朝野礼法、皇家颜面、世俗非议。
生死当前,名分安魂。
他转身疾步至案前,提笔落墨,笔尖锋锐入纸,墨色淋漓沉坠,一字一句,力透纸背,是他逆诏逆礼、逆天逆命,为她、为自己、为两载残破情缘,立下的死生婚券。
立死生婚券
昭宁、谢既白,曾结连理,岁久情深。
昔年谢氏蒙罪,圣诏义绝,旧婚焚毁,名分尽销。
人间册籍除名,朝野礼法隔绝,二载相守,无名无凭,情深无寄。
今秋疫覆州城,死生朝夕,命悬一线。
昭宁身染凶疠,濒死将殒,半生执念,唯憾夫妻离散、生死无名。
今弃皇诏,弃礼法,弃宗室尊卑,弃世俗非议。
无官主婚,天地为媒;无聘无仪,山河为证。
于死地重立婚契,复结连理同心。
自此:
生不得同衾共枕,此生人间无缘圆满;
死必要同穴归尘,来世碧落必定相守。
现世君臣有别,不复婚仪;
黄泉魂魄有契,永为夫妇。
前尘对错尽销,朝野是非皆弃。
不问世人评判,不问天命尊卑,唯证本心,唯安亡魂。
一纸死生券,定两世夫妻。
此生未了,来世永续。
永安二十一年八月疫城立
昭宁 亲书
谢既白亲书
字字淋漓,字字千钧,写尽两载别离委屈、半生痴心错付、世道无情割裂、死生不渝执念。
墨痕未干,温凉灼灼,是这冰冷疫城、悲凉人间,唯一敢逆天命、抗皇权、补缺憾的忠贞。
谢既白收笔,指尖微颤,哑声朝外沉喝:“进来,扶公主坐起。”
门外侍女心惊胆寒,深知此举悖礼逆诏,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,却不敢违逆,轻步上前,小心翼翼托住昭宁孱弱欲折的背脊,一寸寸将她扶起。
高热灼身,骨软筋酥,她连半分坐立之力都无,肩头不住颤栗,呼吸短促微弱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脏腑撕裂的疼。惨白憔悴的容颜上,两行泪痕未干,凄绝得令人心碎。
人间最凄凉、最悲壮、最无稽、也最忠贞的一场婚典,就此在疫城死地,无声成型。
无红妆霞帔,无凤冠嫁衣,她一身病骨残躯,满身疫气药痕,以濒死之身,为他为妻。
无高堂宾客,无礼乐喧鸣,无良辰吉时,满城死寂疫风为贺,漫天残阳泣血为礼。
无媒妁聘礼,无朝野册封,一纸墨色残券,便是此生最重、最真的婚聘。
破败绝境,逆命成婚。
谢既白起身整衣,素衫端正,脊背挺得笔直,立于榻前空地。
褪去所有君臣分寸、所有隐忍克制,眼底倾尽余生全部的郑重、虔诚与孤注一掷。
他嗓音沙哑破碎,历尽沧桑,却字字铿锵,震彻整座凄寂小院,压过漫天疫风寒凉:
“阿宁。”
“当年圣旨断你我名分,焚你我婚书,判你我缘断义绝。”
“世人说你我夫妻情尽,天命说你我再无牵扯。”
“可我今日偏要逆诏破礼,天地为证,山河为凭。”
“人间不许你我再为夫妻,那我便在死生之前,重结连理。”
“你身重病,无力起身,无妨。你在榻上为新娘,我于堂下为新夫拜礼。”
“三拜成契,死生定婚。自此,黄泉有名,魂魄有归,你再也不是无名孤魂。”
他抬眸,望向榻上泪眼濛濛、奄奄一息的心上人,缓缓屈膝,躬身起礼。
一拜天地。
残阳泣血,疫气锁城,天地寂寥无声,山河满目苍凉。
不求福禄绵长,不求岁岁平安,不求人间圆满。
只求苍茫天地垂怜,收纳这一对被皇权拆散、被礼法隔绝、被世道辜负的苦命人。
谢既白深深伏身,叩首及地,虔诚泣诚。
天地沉默,却默默见证这场逆命婚仪。
二拜前尘。
昔年大婚,跪拜朝堂威仪、君臣尊卑、皇家体面。
岁岁礼数周全,句句恪守分寸,唯独拜错了情,困死了缘。
今日死地成婚,不拜圣诏,不拜礼法,不拜世人眼光。
只拜你我年少大婚、初心相守。
拜你数年无名隐忍、心守旧契、至死不甘。
拜我半生身残孤冷、护你浮沉、逆命倾心。
他再度深深叩首,一拜尽所有悲欢,一礼偿半生亏欠。
侍女扶着昭宁孱弱的身子,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力,微微颔首,艰难躬身回拜。
动作极轻、极缓、极凄弱,却虔诚无憾,倾尽余生所有真心。
三拜余生,夫妻对拜。
明知人间余生寥寥,现世再无相守可能。
明知咫尺是死生,转眼便天人永隔。
不求现世同欢,只求本心归位,名分归位,魂魄归位。
从此,人间册籍作废,朝野礼法作废,世俗义绝作废。
唯你我死生婚券为真,唯你我本心情分为实。
谢既白俯身垂首,恭谨虔诚。
榻上昭宁含泪垂眸,泣然回礼。
漫天药香凄寂,残灯影影摇摇。
隔着一线死生距离,隔着满室悲凉疫气,隔着皇权礼法斩断的过往隔阂,他们遥遥对拜,礼成夫妻。
无声无响,无人见证,却比世间万千锣鼓喧天、锦绣盛大的婚仪,更忠贞、更刻骨、更震彻人心。
礼毕。
谢既白缓缓起身,步履轻缓上前,将那纸墨温未凉、载满两世执念的死生婚券,细细妥帖叠好,轻轻放入她温热孱弱、微微颤抖的掌心,让她死死攥住。
他俯身,微凉额头轻轻抵上她滚烫的额角,哽咽震颤的嗓音里,许尽她毕生所求、黄泉安稳、轮回之约:
“阿宁,礼已成,券已立。”
“此券不入族谱,不禀朝堂,不示世人,不求人间认可。”
“只证你我本心,只定你我死生。”
“从今往后,圣诏作废,义绝作废,世俗名分尽数作废。”
“生不得同衾,死必同穴。”
“碧落黄泉,生生世世,你是我谢既白唯一、正统、死生不负的妻。”
“再也不是无名无分,再也不是陌路旁人。”
“无论人间如何定论,天道如何薄你,从今往后——你死,是我谢既白的鬼妻;你归,是我此生唯一的归人。”
话音落尽,窗外最后一缕残阳彻底沉落西山。
小院疫风寂寂,寒灯摇摇欲灭。
一纸死生婚契,终渡尽人间半生遗憾,许尽碧落黄泉岁岁相守。
人间亏欠她的所有名分、所有圆满、所有忠贞,
他于死地绝境,逆命尽数补还。
一纸盟书逆御章,
残灯疫里拜穹苍。
人间不许同心契,
便约黄泉作久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