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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星夜归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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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,疫城依旧。
街巷里断断续续的咳喘、啼哭,隔着院墙隐约飘来。一城万民尚在苦熬,他们的定心之人昭宁,正独自卧于孤院病榻,在高热昏沉里沉沉浮沉。
公主染疫的消息终究传遍府衙。
本就被烈性疫势压得人心紧绷的州城,再度坠入惶恐深渊。全城百姓、大小官吏皆心知肚明——公主是这座疫城最后的定心磐石。若是公主出事,本就飘摇动荡的民心必将彻底溃散,水患余波叠加疫乱,州城将再无安稳可言。
御医团队火速赶至院中,连夜诊脉施针,反复辨证,最终确诊:昭宁感染烈性秋疫。因连日昼夜操劳、心神耗竭、气血亏虚过重,疫毒趁虚侵入肌理脏腑,病势来得凶险急促,远比寻常病患更为沉笃难治。
众人不敢怠慢,即刻妥善安置静养居所。择取府衙深处一处僻静通风、干爽洁净的独院,日日熏药净室、消杀防疫,隔绝内外往来,杜绝交叉侵染。御医分班轮值、昼夜盯守脉象热度,贴身侍女寸步不离悉心照料,倾尽医术人力,只为稳住公主病情、压制疫毒蔓延。
与此同时,沈砚当机立断,火速修撰急信,将州城秋疫肆虐、全境封控、昭宁连日劳顿、不幸染疫高热反复、病势凶险诸事尽数详述,遴选最快驿骑,快马星夜奔赴邻州,呈报太子。
彼时邻州赈务初捋规整。
太子携属官巡查乡野赈济落实情况方才归署,谢既白随行辅佐,伏案整理日间勘记文书、核对赈济账目,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。
晨雾未散,疾驰驿马冲破晨色,急信层层递入行署,落至太子手中。
信纸展开,寥寥数语,字字沉重,句句惊心。
一旁垂首理卷的谢既白,余光猝然瞥见太子神色骤沉,寒凝如霜。心头猛地一紧,一股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铺天盖地压来。
待太子低声将州城变故告知——州城秋疫骤发、全境封城、昭宁连日坐镇安民、心力耗尽、不幸染疫高热不退、病势凶险。
一瞬之间,谢既白周身血色尽数褪去,指尖骤然冰凉。心口似被无形重手狠狠攥紧,窒息般的慌乱、惊惧与悔恨轰然翻涌,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素来沉稳自持、遇事不惊,万事皆可从容运筹、不乱分毫。可这一刻,所有克制、冷静、笃定,尽数轰然崩塌。
太子凝着信纸,眉宇间凝满焦灼沉重,语声含着真切疼惜:“不过数日别离,阿宁独守孤城、昼夜扛责,竟熬到这般地步……”
行署之内死寂沉沉,落针可闻。
谢既白喉间紧绷发涩,声音压不住沙哑微颤,上前一步,字字决绝,毫无转圜余地:“殿下,请许臣即刻折返州城。”
太子静静看着他,并无半分迟疑阻拦。
他是最清楚内情之人。
数年深宫纠葛、一纸废驸马诏、世人皆知的义绝名分,唯有他冷眼旁观,看尽这二人藏于君臣之下、压于朝野之上的隐忍深情。
旁人或许不知,或许揣测纷纭,可太子心知肚明——
这世间公务可替、差事可代、人人可留,唯独谢既白,绝不可能在昭宁生死垂危之时,安然滞留他乡。
他略略轻叹,语气温和通透,全然是长兄的心知肚明与默许成全:
“邻州善后已有地方官员坐镇,体系已成,少你一人无碍大局。只是疫区凶险、封城森严,此去生死难料,你可想好?”
谢既白眼神泛红,心绪翻涌难平,却字字清明、句句恳切:
“臣早已想好。
数日前星河惜别,臣千叮万嘱,要她护好自身、万事谨慎。
可她为守万民、稳民心,耗尽心血、以身染疫。
她孤身一城、无人相依,于臣而言,这世上一切差事、功过、进退,皆不及她分毫。
臣不惧疫毒、不畏死生,只求赶回她身侧。”
他眼底的惶急、悔恨、牵挂,坦荡赤诚,无需遮掩。
太子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。
他疼自己妹妹孤勇扛世,亦怜这二人命途坎坷、爱不能彰、聚少离多。
自始至终,他从不曾真正苛责、不曾真正隔绝,如今生死关头,更不会做那棒打相守的冰冷旁人。
太子当即颔首,断然应允:“准。即刻返程,无需耽搁。”
事不宜迟,太子即刻调拨邻州囤积的珍稀防疫药材、对症汤药、固本滋补珍品,连夜清点打包,尽数交付谢既白。又遴选数名医术精良的医者、沉稳精干的护卫随行,备下最快车马,只求争分夺秒、疾驰归城。
片刻之间,诸事齐备。
暮色垂落山野,谢既白无暇休整、无心平复心绪,一身青衫利落翻身上马,携大批药材、医者、护卫队伍,策马扬鞭,昼夜兼程,朝着疫祸肆虐的州城狂奔而归。
两昼夜马不停蹄、星夜赶路。
待到州城巍峨城墙遥遥入目,已是第三日黄昏。
州城四门紧闭,高墙肃寂,城头甲士持戈凛立,封禁森严。全城严控内外通行,唯有持官府专令、核验消杀后的物资、信使方可准入。
守城门尉望见远方疾驰而来的人马,即刻举戈拦路,厉声喝止:“封城禁令在此!无官府特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!城内疫气滔天,严禁外人私入染疫!”
随行护卫正要上前分说,谢既白抬手止住。
他指尖微颤,自怀中取出太子亲笔手谕,抬手递出,声音沉稳却藏不住焦灼:“我奉太子令,携赈灾药材、医者入城驰援。此为太子手谕。”
城尉即刻下城仔细核验印信笔迹,确认真实无误,方才命兵士移开兵戈。厚重城门缓缓推开一道窄缝,容一行人通行。
“入城之后,须严守城中防疫规制,不得随意游走滋事。”
叮嘱落下,车马踏入城中,城门转瞬再度重重落锁,隔绝内外。
一入州城,满目萧条冷清。
扑面而来的是药草苦涩混着尘土浊气的厚重气息。长街空荡、巷陌寂寥,家家户户门户紧闭,往日市井烟火尽数消散,唯有巡街差役匆匆掠影,衬得整座城池死寂沉沉。
谢既白无心环顾周遭惨状,心底只剩牵挂焦灼,连声催促车马速行。
车马穿过长空萧条街巷,直抵府衙侧院。
沈砚早已得城门传报,率值守官吏在院外等候。见谢既白快步下车,即刻上前,面色凝重沉郁:“谢先生,你总算赶来了。公主独居静养别院,御医日夜轮守施药,只是高热反反复复,疫毒始终难以清退,病情迟迟不见转机。”
一语落罢,谢既白心口又是重重一沉。
他草草颔首,即刻吩咐随行护卫、药工将所有药材尽数卸下清点、入库备用,脚步未作片刻停留,匆匆朝着那座隔绝尘嚣、独养病榻的院落快步走去。
院门前侍女静静值守,见他前来,轻轻推开院门。
浓郁厚重的药香扑面而来,院中寂静无声,唯有屋内偶尔传出御医低声辨证、斟酌药方的轻语。
千里奔赴,星夜兼程。
他终于踏回她所在的方寸之地。
奔尽风霜寻故人,
孤城疫锁月沉沉。
千番叮嘱皆空念,
唯有初心不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