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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秋疫骤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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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入八月初。
南疆水患彻底平息,连日天朗气清。州城内外赈务步入正轨,流民安置有序,市井渐渐复苏,百姓终于从连日洪灾的惶惧之中缓过气来。
世人皆以为,最凶险的水涝浩劫已然翻篇,却无人知晓,一场更为诡秘凶悍的灾厄,早已悄然蛰伏在这片浸水未干的土地深处。
大水退去,遍地湿淤沉积不散。初秋暑气未消,秋阳炽烈蒸腾,水土郁湿日久,秽毒潜生、疫气暗涌,无声无息蔓延四野。
不过短短三日,城中疫疾骤然爆发,来势汹汹,迅猛至极。
起初仅是城郊流民棚区有数人发热咳喘、昏沉乏力,医者初时只当是秋后湿热伤风,未以为意。可一日之间,病患骤然暴涨,呈井喷式蔓延。
疫势从城外流民棚舍飞速窜入城内街巷、民居市井,老少皆可染病,传播速度骇人。往往一户人家,晨间一人染恙,日暮阖户高热不起;一条街巷,昨日仅有零星病患,次日便户户闭门、咳喘连绵、哀声不绝。
这场秋疫诡秘凶悍,发病毫无征兆。人前一刻尚且行走如常、言语清朗,转瞬便高热骤起、通体灼烫,头晕呕恶、四肢瘫软无力;重症者半日之内便气息孱弱、面色青灰,沉卧床榻、奄奄难起。
更让人束手无策的是传播之迅猛。灾后空气湿热、人流混杂,即便即刻分棚隔离、禁止百姓扎堆聚集,依旧压制不住疫源扩散之势。
城中药铺存药一日售罄,求医百姓拥堵街巷,遍地皆是咳喘声、哭求声、唤药声。方才渐归安稳的州城,瞬息大乱,人心惶然。
府衙即刻召集紧急议事,知州、通判、护漕都尉沈砚、随行御医团队齐聚大堂,连夜研判疫势、共商控疫之策。
众人参照历年疫案、比对当下病症、权衡局势利弊,最终敲定唯一稳妥、亦是唯一能阻浩劫蔓延的铁律——全州封城,城门严守,内外人众一律不得私自通行。仅有运送药材、传递急信之人,经查验、净身消毒后方可准入,以此锁死疫源,防止秋疫向外蔓延,祸及周边州县。
封城决议既定,州府一众官员神色凝重,齐齐躬身恳请昭宁撤离。
“公主!此番秋疫凶险滔天,蔓延无匹,城中局势已然失控!您乃金枝玉叶、万金凤体,万万不可滞留疫区险地!我等恳请公主,即刻随御前侍卫出城暂避!”
一众官吏纷纷附和,言辞恳切,满心惶恐。
此刻城中日日新增无数病患,无速效良药、无万全阻疫之法,滞留城内便是置身绝境。他们宁可担上劝离皇室公主的罪责,也绝不敢让她困守疫城、以身涉险。
满堂恳请声中,昭宁静静立在大堂正中,神色沉静通透,眼底无半分慌乱退意。
她抬眸环视众人,字字清明、掷地有声: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自我奉旨南下、驻留本州以来,日日巡棚安民、抚恤流离。全城百姓皆知,皇室在此坐镇,公主与他们共渡灾厄。”
“如今秋疫骤起,满城人心飘摇、惶惧无依。若我此刻先行撤离,百姓必认定官府弃城、皇室弃民!届时流言肆虐、民心溃散,流离百姓本就无家可归、心存惶怨,极易聚众生乱。水患刚平,再起民变,这座城,才是真的彻底倾覆无救。”
她语气平和,却带着无可撼动的笃定:“我留一寸,民心稳一寸;我若离去,民心顷刻大乱。疫病尚可防、尚可治,民心一散,万难挽回。故此,昭宁绝不离城。”
一番话落,满堂众人默然俯首,无人能再出一言劝谏。
众人心中皆明,此刻的昭宁,早已不是深宫娇养的宗室贵女,而是这座疮痍疫城唯一的定心磐石。
封城政令即刻颁行,州城四门尽数落锁,兵甲严守、昼夜值守,严格执行内外隔绝之令。
午后,城中惶惧愈盛,市井流言四起,百姓人人自危,街巷躁动不安。
昭宁褪去华贵衣饰,换一身素色常衣,不摆仪仗、不逞尊容,仅带数名贴身侍卫,缓步登临州城南城楼。
秋风猎猎,吹动衣袂翻扬。
城下是密密麻麻仰头凝望的满城百姓,一张张面孔写满惊惧、茫然与不安。
昭宁立在城楼高处,目光温柔而坚定,扫过城下万千黎民。清亮沉稳的嗓音借着秋风,清晰落进每一人耳中。
她坦然直言城中疫况,不掩凶险、不粉太平,如实告知百姓官府已然下定封城之策,随行御医全员待命、药材日夜加急调配、轻重病患分区收治。安抚众人无需惊惧、勿信流言、勿聚众躁动、勿私自奔逃。
最后,她当着满城百姓立誓:自此刻起,她坐镇城中,与万民同守疫城、共渡灾厄,绝不弃城、绝不避祸、不弃黎民。
字字恳切,句句铿锵。
城下躁动不安的人心,一点点趋于安稳,惶惧散乱的市井,渐渐重归平静。
安民既定,昭宁即刻全身心投入抗疫诸事,昼夜不休。
她勒令所有随行御医、医工全员不眠不休,依据当下疫症寒热表征、发病规律,比对历代疫案,在古方基础上辨证加减、配伍汤药,优先施救老弱重症,分区隔离病患,严控疫势扩散。
白日巡查坊区、安抚百姓、统筹物资、调度药粮,稳住城中秩序。
夜深人静之后,众人歇息之时,她依旧独坐案前,翻查千里随行带来的历代医书、古方典籍。对照秋疫病症,逐条比对、逐句推敲,不眠不休,竭力从旧策之中,寻得克制这场烈性急疫的法子。
连日以来,她恪守所有防疫规制,独居一院,室内燃香只为涤荡浊气、安神静心,日常勤加净手洁身,不临污地、不近病患,比任何人都谨慎自持,严防染疫。
可这场秋疫太过凶悍诡秘,无孔不入。
数日昼夜连轴、劳心劳力、废寝忘食,心神耗损过巨,身子早已透支亏空、根基虚浮。
这一夜,烛火摇曳,清灯孤影。
昭宁依旧伏于案前,指尖轻抚泛黄书页,细细推敲古方。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骤然袭来,浑身瞬间浸满刺骨畏寒,紧随其后,高热轰然冲上头顶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死死撑住案沿,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,喉头紧涩,四肢飞速酸软麻木、脱力无力。
摇曳烛火之下,映得她面色惨白如纸,唇色浅淡失华,单薄身姿摇摇欲坠。
千防万防,日夜谨慎。
终究,还是染上了这场席卷全城的烈性秋疫。
一城民心由她死守,可她自身,却终是困于灾厄,身染沉疴。
烛火晃了一晃,案上摊开的医书页角轻轻震颤。
昭宁攥紧案边木沿,指节泛白,竭力想要稳住气息。寒意自骨髓里往外钻,一阵接着一阵,和骤然升腾上来的灼热火气来回冲撞,忽冷忽热,搅得头颅昏沉剧痛。
她想出声唤门外值守侍女,可唇舌发僵,气息虚浮,只挤出一丝微弱气音,轻得融进夜里的风声里。
身子再也支撑不住,顺着案沿缓缓滑坐下去,脊背抵着冰冷的木桌,视线渐渐蒙上层白雾。
心底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,不是惧怕死亡,是谢既白。
他远在邻州荒泽之间,正跟着太子核查堤岸、清算田册。如今城门封闭,驿路断绝,急信难通。
他还以为州城安稳,以为她好好守着百姓,按时吃饭、按时喝防疫汤药,安安稳稳等着他归期。
若是知道她染了这烈性疫疾……昭宁闭了闭眼,心口一阵抽痛。
她不能倒下。
满城百姓还望着城楼之上那一点皇室的依靠,州府一众官吏、御医都等着她拿主意、稳人心。
她咬着舌尖,借着一点刺痛勉强维持清醒,抬手费力去够桌边铜铃,想要传唤御医。
手臂抬到半空,猛地一软,重重垂落。
门外值守的侍女久听屋内无声,本就记挂公主连日操劳,放心不下,隔片刻便轻叩门扉问询。
“殿下?殿下可还有吩咐?”
连问两声,屋中寂然无声。
侍女心头一紧,不敢擅闯,又恐出事,连忙推门入内。一眼便看见歪坐在案下的昭宁,面色惨白,额上冷汗涔涔,呼吸浅促,已然半昏半醒。
“不好!公主染病了!”
惊呼声划破院落寂静。消息瞬息传遍府衙。
沈砚正在前厅和一众医官、知州商议药材调配,闻声快步赶来。看见那一幕,素来沉稳的神色骤然碎裂,大步上前,先稳住慌乱的下人,沉声下令:
“快!小心抬至内室,隔绝别处,即刻传所有御医过来会诊!严守消息,暂时不可外传公主染疫一事,免得全城再掀恐慌!”
侍女取来厚衾裹住她发冷的身子,御医匆匆携药箱赶来,搭脉、观色,片刻之后,一众医者两两相视,神色凝重难言。
脉象浮乱急促,热毒已经入里,正是这几日席卷全城的疫症。
本就底子偏弱,连日不眠不休耗损元气,比寻常病患来得更凶,更难施治。
汤药匆匆煎好,一点点喂入她口中。可高热反复来去,她时昏时醒。
昏沉间隙,她断断续续呢喃,反复念着一个名字。声音极轻,埋在高热带来的呓语里,旁人听不真切,唯有守在一旁的沈砚听清了——是谢既白。
沈砚望着榻上高热难安的人,心底沉沉。
城门封锁,南北通路断绝,邻州那边的人,半点消息也收不到。
谢既白还在遥遥远方,被一道封城的政令,隔绝在这一场生死劫难之外。
夜色深沉,疫城依旧。
街巷里断断续续的咳喘、啼哭,隔着院墙隐约飘来。
一城万民尚在苦熬,他们的定心之人,此刻正独自在高热里浮沉,遥遥惦念着一个无法赶来的人。
孤灯抱热卧尘灾,
一誓安民未肯颓。
关锁遥山音信断,
不知征客几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