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86、夜下私语

　　暮色漫过州城屋瓦，白日灼人的暑热渐渐褪去，只剩湿闷晚风，裹挟着灾后泥土独有的清淡腥气，缓缓漫过街巷深巷。

　　公主暂住的院落清静雅致，紧邻府衙，高墙围合，院内几株老树繁叶婆娑，遮去残余暑气，隔绝外界纷杂。侍女服侍昭宁盥洗已毕，依她吩咐尽数退至外间廊下值守，无人敢随意擅入内庭。

　　整座院落静谧无尘，唯有正房一盏油灯静静摇曳，暖黄灯火铺落一室温柔安宁。

　　夜深人寂，万籁皆歇。

　　院门外忽响起一声极轻的叩响。

　　谢既白悄然而至。他刻意避开巡夜护卫，由僻静侧门轻步入院，步履轻缓，落地无声。踏入屋内之时，衣袂间犹沾着深夜潮凉与连日风尘的清寂气息。

　　白日城门初见，仪仗森严、人众环伺，君臣礼制在前，千言万语尽数压于心底，半分不得倾诉。

　　直至此刻四下无人、私庭静谧无扰，白日里强压心底的万千情绪，终于缓缓翻涌而上，沉沉落定。

　　昭宁本立在窗边静听夜色，闻声缓缓回身。

　　灯火温柔缱绻，洗去她一路千里奔波的风尘倦色，眉眼依旧清婉端丽，只是眼底深处，藏着一路悬心未歇的疲惫。

　　谢既白立在门槛之内，未曾贸然上前，只静静凝望着她。沉默良久，压在喉间的沉郁担忧终于落下，语声低沉，带着藏无可藏的恼意与心疼：“你实在太大胆。”

　　一语开篇，便道尽数月牵挂、日夜忧心。

　　昭宁缓步向他走近，目光坦然温婉，直直落于他眉眼之间，轻声应答：“我知道你会恼我。”

　　“明知我会恼，偏还要来。”谢既白眉峰微蹙，深重无奈终究盖过几分怒意，“此地水患初平，湿热郁瘴遍地，流民四方杂聚，路况芜杂难料，处处皆是隐患险机。你是天家金枝，安居深宫便可岁岁安然无忧，何苦千里跋涉，将自身置于这般泥泞险地。”

　　昭宁抬眸望他，语声温柔，却字字坚定澄澈：“我来，不止为私心念你。我身为大绥公主，亲赴灾地安抚流民、抚恤妇幼，可安定惶惧民心，消解民间积怨，亦能为太子兄长扫清赈灾阻碍，令赈务推行更顺、苍生更早得安。”

　　谢既白喉间微涩。

　　白日遥遥望见她浩荡车驾自北而来，心底那股又气又疼、又怜又惜的滋味，直至此刻依旧盘旋不散。

　　“你可知这一路有多凶险。”他语气稍稍放缓，担忧却分毫未减，“纵使护卫周全、御医随行，前路变数难测。万一中途遭遇流民滋事、路况生变，你该如何自处？”

　　昭宁轻轻摇头，澄澈应答：“我从未贸然行事。此番南下，我先筹善款、立功德、请圣旨，一切循礼合规，光明坦荡。随行护卫、御医、药资、粮草一应周全，绝非年少冲动、私自妄为。”

　　这话入耳，谢既白心绪繁复难言。

　　他不得不认，如今的她早已褪去少时莽撞稚气，行事稳妥、思虑周全、进退有度，全然长成通透笃定的模样。

　　可纵使万般筹谋妥当，这片疮痍灾地，本就不是她金枝该踏足的浊泥险地，风险朝夕相伴，片刻难安。

　　“我知你筹谋周全。”他轻轻叹息，眼底恼意尽数化作化不开的牵挂温柔，“可一想到，你甘愿为我踏入这片泥泞险地，我便始终难以心安。”

　　心绪稍定，二人先将赈灾公事细细交代稳妥。

　　“流民棚区有御前侍卫驻守，暂无滋事隐患。只是我近日账册核查、粥棚督办、流民安置诸事缠身，难以时时伴你巡查。你若前往棚区抚恤百姓，务必令护卫寸步不离，万事谨慎为先。”

　　昭宁浅浅颔首，了然应答：“我晓得你的要务繁重，不必挂怀我这边。明日我便会同御医团队前往流民坊区，逐棚查验灾情、分发善银药材，尽快落实抚恤诸事。”

　　“甚好。”谢既白温声叮嘱，“棚舍久遭水浸，地气潮湿郁毒，你切勿久留，查访完毕便早早回城歇息，莫累自身。”

　　公事落定，屋内骤然一静。

　　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，一室寂然温柔。积攒数月的千里相思，再也压抑不住，漫彻心头。

　　昭宁上前一步，主动俯身埋入他温热怀中。

　　谢既白身躯骤然一僵，随即缓缓抬手，小心翼翼环住她的腰背，将她轻轻拥紧。怀中人尚带长途行路的微凉风尘，却是他日夜惦念、朝思暮想的安稳温度。

　　他微微垂首，轻柔一吻落于她光洁额角，唇瓣轻蹭过她柔软鬓边，气息温热缱绻，藏尽别离苦楚。

　　昭宁埋在他肩头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脊背，贪恋这久违的安稳温存，轻声呢喃：“分隔这么久，你想不想我？”

　　谢既白下颌轻抵她发顶，怀抱微微收紧，声音低哑温润，裹尽数月深情：“怎么会不想。日夜皆念，从未断绝。”

　　他掌心轻柔抚过她的后背，动作珍重至极，不敢重，不敢放。昭宁抬眸迎上他温柔眸光，眼底盛着脉脉情意。

　　谢既白俯身，温柔落吻于她唇角，绵长缠绵，将数月别离、千里相思、万般牵挂，尽数揉进此刻静谧相拥之中。

　　良久，二人方才缓缓分开，呼吸微缠，情意未歇。他依旧舍不得松开怀抱，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丝，眷恋难舍，万般缱绻。

　　谢既白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语声低而克制，带着不得不退的理智：“我不宜久留。逗留过久，恐损你声名清誉。”

　　昭宁心头漫上浓浓不舍，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，迟迟不愿松开，轻声软求：“便不能再多待片刻么？”

　　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，万般不舍堆积，却只能硬起心肠，轻轻拂开她的指尖，温柔却坚定：“不可。此地人多眼杂，府邸值守繁杂，一旦被人窥见，于你有碍，得不偿失。”

　　昭宁微微踮脚，额头轻抵他肩头，静静依偎片刻，终是懂事松开手，眼底藏着浅浅不舍，轻声应道：“我知晓了。”

　　“今夜好生歇息，万事珍重。”

　　谢既白深深望了她一眼，将她眉眼温柔尽数敛入心底，方才转身轻步退出屋舍，身影悄然没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
　　屋内灯火依旧摇曳温柔。

　　昭宁静静立在原地，望着空荡的门口，唇角、肩头仿佛仍残留着他温热的气息与缱绻温柔。

　　相思终落定，风尘皆归程。
　　千里奔赴，终得夜深一晤、片刻相拥。

　　一别经年牵梦影，
　　千里风尘为君倾。
　　灯前一吻相思尽，
　　不负山河不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