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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千山赴君 南疆大水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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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疆大水肆虐多日,沿河圩田尽数冲毁,村落漂没,流民四窜,遍地残垣荒泥,满目疮痍。所幸州城内城地势偏高,不临河道,府衙、县衙一众官署屋舍完好,墙宇整肃,未曾遭洪水侵淹,成了灾区腹地唯一安稳的落脚之地。
连日赈灾诸事,由太子坐镇州城府衙统筹全局。谢既白日日居于府衙廨房,昼夜不歇,核对粮账、排布粥棚、巡查流民坊区、筛查灾后隐疫,桩桩事务亲力亲为,从无半分松懈。
七月中旬,暑气蒸腾,溽热闷燥,湿浊之气弥漫四野。
一日午后,驿马自北疾驰入城,携来一封京中急讯。
彼时谢既白正坐于廨房案前,清点药材耗用账目。案头层层叠叠堆着灾情册籍,纸上字迹端整利落,一丝不苟。他抬手接过讯报,徐徐展开,目光逐字落下,方才沉静无波的神色,一点点凝滞下来。
信中将京中始末一一叙明:昭宁心系南疆灾苦,献策借荷宴劝募,倾尽公主府私产,筹得巨额善银,解了朝堂赈运困局。更借此番功德,巧请圣旨,自请南下安抚妇幼、押送钱粮药资。如今领旨启程,携御医、医工、侍卫侍女整队随行,押运赈灾物资,昼夜向南赶来。
南北路遥,驿传辗转耗时时日,讯息递至州城之时,昭宁的车驾仪仗,距此地已不足三日路程。
寥寥数语,谢既白一眼便看透她心底深意。
世人皆赞她心怀苍生、仁德济世。
可他心知肚明。
她哪里仅仅是为万民疾苦。
这一场不辞暑热泥泞、跨越千山的奔赴,大半心意,皆是为他而来。
心头翻涌上一股又气又疼的郁意。
他最懂昭宁性子,素来执拗,但凡牵扯他的安危,便全然不顾自身。南疆水患初平,湿毒漫野,流民杂聚,疫气暗生,行路处处藏险,从来不是深宫金枝该踏足的险地。
她安居京中,便可安稳无忧,一世尊荣,偏要一次次,为他以身涉险。
气恼之余,心底深处,又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帖与欣慰。
较之从前年少莽撞、私自离宫的模样,如今的她早已全然不同。
她学会筹谋,懂得分寸,通晓朝堂规矩。不再肆意任性私逃出京,而是先立功德,再请圣恩,堂堂正正求取旨意南下。思虑周全,布局稳妥,携护卫、侍女、医工随行,押送钱粮药材,行止端方坦荡,步步合乎章法。
怒她痴心不改,疼她千里辛劳,更欣慰她已然长成,沉稳知礼,进退有度。
万般心绪缠缠绕绕,在心底翻涌不休,久久难平。
三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午后风燥,城外探马匆匆奔回府衙禀报,北境官道烟尘大起,公主仪仗旌旗显露,车马辎重浩荡渐近州城,片刻便至城门。
闻得此讯,谢既白再无耽搁。
他褪去理事的素色常袍,换一身规整青衫,出府衙、跨骏马,独自一人策马出城,去往北官道郊亭等候。
七月溽暑,热风烈烈,卷着沿途尘土扑面而来。道旁仍留洪水退去后的湿泥荒迹,远天云淡气燥,官道尽头烟尘隐隐。
他立马高坡之上,身姿端挺,眸光沉凝,遥遥望向北方蜿蜒来路,静静等候那跨越千山奔赴而来的车马,等候故人。
时日漫漫,风尘流转。
良久,官道尽头传来辘辘车声与人声,一支绵长规整的队伍自薄尘雾色里缓缓显露轮廓。
最前是持戈护驾的御前侍卫,甲刃映着日光,凛然肃穆;紧随其后的青帷安车沉稳雅致,侍女分立车侧;后方辎重车辆连绵成行,满载粮草、银箱、药资,御医、医工、药童列队随行,整肃有序。
沈砚策马护在辎重外侧,目光扫过坡上身影,当即勒马抬手,示意队伍缓行。
青帷车内,昭宁本轻掀车帘,静看道旁荒草残迹。听得侍从低声通报,抬眸远眺,一眼便望见土坡上独立的青色身影。
数月驻守泥泞灾地,日晒尘侵,他肤色较往日略深,衣摆沾着浅淡泥渍,身姿却依旧挺拔清隽,立于万千风尘之中,一眼便可辨认。
一路车马劳顿、千里悬心的惶然与疲惫,在此刻尽数落地,骤然轻安。
昭宁轻声吩咐:“停车。”
车轮稳稳停驻。侍女撩起车帘,她扶着侍女手臂缓步下车,足尖踏上尚留暑温的官道土地。
二人相隔数十步,目光遥遥相接。
周遭侍卫官吏、医工侍女环立两侧,仪仗庄重,场合肃穆,君臣礼制在前,不容半分私语亲昵,只静静相望,眼底情愫各自深藏。
谢既白翻身下马,缓步自高坡走下,行至车前,微微躬身,语声沉稳有度,掩去心底翻涌的万千波澜:
“公主一路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昭宁抬眸望他,眼底藏着千里奔赴的惦念柔软,面上持着公主端肃仪态,轻声应答:“有劳久候。南疆赈灾诸事,多赖你与太子兄长费心周全。”
目光短暂交汇,她清晰看见他眼底压着的郁色,知晓他恼她涉险、疼她奔波,深沉牵挂,尽数藏在克制之下。
谢既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,压下心绪,抬眸从容回禀:“州城院落早已收拾妥当,专供公主歇息安驻,御医一行居所亦已齐备。粥棚、流民坊区皆井然有序,待公主稍作休整,再从容巡查即可。”
昭宁微微颔首,条理分明,沉稳有度:“有劳费心。车上钱粮药材即刻清点入库,御医团队即刻就位查验病患、提防隐疫,赈灾诸事,一刻不可耽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谢既白侧身抬手,引道前行,“请公主入城。”
他退至道旁立侍,目光凝在她的身影之上,寸步未移。
车马再度启程,缓缓向着州城城门而行。车驾行进间,昭宁隔着车帘,仍能瞥见外侧随行侍礼的青衫身影。
一路风尘漫漫,一路山河疮痍。
她终是跨越千里路遥,踏过万水千山,历尽酷暑泥泞,奔赴至他身侧。
远涉尘途赴野疆,
相看不语意深藏。
千般惦念随风起,
一遇清宁慰路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