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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南途见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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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晦日,盛夏将阑,暑风烈烈,卷动京畿官道上薄薄尘沙。
京郊十里长亭之外,一队车马浩荡启程,迤逦数里,阵列端整肃然。
是日,昭宁奉旨离京,南下赈灾。
她尽数卸去深宫珠翠华饰,一身素色雅衫安坐青帷公车,眉目沉静,神色端宁,不见半分金枝娇态。此行规制周全、权责分明:御前精锐侍卫分列两翼护驾,贴身侍女随侍车侧;内医院两名资深御医领衔随行,统带一众医官药童,携齐备针灸器械、防疫汤药、疗伤丸药,专司灾后义诊、疫病防范、抚恤老弱妇幼。
大队行伍,与押送官粮、赈灾现银、大宗药材的辎重队伍合流归一,整队向南疆灾地稳步进发。
车行驶过半日,渐出京畿边界。
道旁一青袍官员腰佩玉牌,勒马趋至公主车驾旁,翻身落鞍,垂首躬身,礼数端严无错:“臣沈砚,参见公主。奉命督运南赈钱粮药资,随行护驾。”
侍女轻撩车帘,清风拂面而入。昭宁眉目清婉,眸光平和落于身前青年官员身上,温声开口:“沈大人免礼。本宫记得,大人先任京兆少尹,掌京畿治安民政,行事素来稳妥干练,何以调任随军督运、专押粮资?”
沈砚微微抬眸,神色恭谨从容,据实回禀:“回公主,南疆大水之后,河道崩淤,漕运尽绝,灾区钱粮转运已成当下第一急务。朝廷特设护漕都尉一职,专辖南北赈灾漕路、陆路粮道督护。臣蒙圣恩拔擢,自京兆少尹迁任斯职,专司此番南运物资押送,保一路粮银无失、通道无忧。”
昭宁眸中微露赞许,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:“原来如此。护漕都尉权责繁重,干系数万灾民生计。朝廷破格设官,足见器重。沈大人年少有为,得此迁升,实乃实至名归,本宫当贺大人高升。”
“臣不敢当公主盛誉。”沈砚垂眸拱手,语态谦逊沉稳,“不过各司其职,为国分忧。京兆任上守京畿黎安,护漕任上保灾民衣食,皆是臣之本分,不敢言功。”
他稍顿片刻,神色转重,出言恳切提点:“公主前路路况芜杂艰险,河道溃堤余患未消,沿途流民四散迁徙。灾后地气湿热熏蒸,最易滋生时疫。此番御医药童随行虽稳,然路途颠簸、人事难料,还请公主安居车驾,慎惜凤体,勿轻易现身涉险。”
昭宁微微颔首,了然温声道:“多谢大人悉心提点。本宫此番南下,不为览景,不慕虚名,只求护钱粮安稳抵灾、助医者救治黎庶、安抚流离妇幼。沿途分寸进退,本宫自知自重。”
几句对答既毕,沈砚再拜告退,翻身上马,回身调度前后辎重车队,整肃行伍,督催大队稳步南行。
车轮滚滚,征尘漫漫,一路渐离京华繁色。
愈向南去,沿途光景愈是触目惊心,满目皆是天灾洗劫后的残破苍凉。
往日良田连绵、阡陌纵横、村落炊烟相接的乡野,如今只剩满目残墟。道旁田畴崩毁,沟渠淤塞干涸,沿途屋舍大半倾颓,断壁残垣半埋荒泥野草之间,零落萧瑟,不复承平旧貌。
官道两侧,挤满辗转流离的百姓。
老者拄杖蹒跚而行,步履摇摇;妇人衣衫褴褛,怀抱枯瘦幼童。人人面黄肌瘦,眉眼深处浸满饥苦、疲惫与茫然。大水吞没田舍家园,他们无家可归、无粮可食,只能沿官道漫漫迁徙,只求一线生机、一口赈粮、一处容身之地。
偶有稚子睁着澄澈枯瘦的双眼,遥遥凝望浩荡官车,眼底藏着怯怯畏意,又隐着一丝微弱卑微的期盼,望之令人心头发涩。
昭宁一路轻掀车帘一角,默然静看沿途人间疾苦、苍生颠沛。
从前身居九重深宫,入目皆是御园繁花、殿宇巍峨;案头所见灾情,不过奏折寥寥墨字、纸上寥寥数语。她虽知南疆罹灾、百姓受难,终究隔了宫墙、隔了笔墨,从未亲身体验黎庶流离、饥寒无依的万般艰难。
直至今日踏此千里长路,亲见山河残破、生民潦倒、遍野疮痍,她方才真切懂得——天灾无情,苍生维艰。
深宫安乐,从来皆由万民安稳换来;皇室尊荣,自当为天下苍生负重而行。
心底沉绪落定,愈发清明笃定。
暗自庆幸当初执意叩阙请行,不肯安居京华坐享太平。
她携满车银粮良药、一腔悲悯仁心千里奔赴,非为博取朝野贤名,只为让眼前流离无助的百姓,多得一寸安稳、一线生机。
暑风漫漫,征辙深深。
车马载着满路希冀、一腔仁怀,迎着满目疮痍山河,步步向南,渐近南疆灾地,亦渐近那个浊泥风雨中日夜操劳、夙夜不息之人。
征车载善辞京阙,
满目疮痍入望赊。
此去不辞山水远,
一心安渡万民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