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83、一纸南诏 京中盛

　　京中盛赞盈朝，天恩嘉许将至，满城皆道昭宁公主仁心厚德，堪为大绥宗室表率。

　　公主府内，昭宁静坐窗下，听闻宫人传报，圣上拟以良田美宅、珍奇宝货厚赏于她，神色始终恬淡平和。

　　金银田亩，浮华外物，从来入不得她心。她心中唯一惦念，唯有千里南疆。洪水肆虐，民生凋敝，大地满目疮痍，泥泞遍野。更有一人奔波灾地，夙夜不休，历尽风霜，而今音信寥寥。

　　她心底早已盘算妥当。
　　天家厚赏再隆，终究是浮名虚物。若能借此番济世功德，换一纸南下圣谕，方是最值、亦是最愿之事。

　　稍作整衣，昭宁从容入宫，直赴御书房请见圣驾。

　　御书房明窗净几，墨香袅袅。皇帝正翻阅内廷女眷捐输底簿，望着那笔笔厚重可观的善款数额，心下兀自感慨。从未想过深闺内院、脂粉裙钗，竟能聚得如许巨资，一朝解开朝堂束手多日的赈灾困局。

　　见昭宁缓步而入，身姿端雅，眉目清宁无尘，皇帝放下卷宗，含笑道：“朕已知你牵头劝捐，倾府济民，功德卓著。心中可有想要的赏赐？良田宅邸、奇珍异宝，或是食邑加封，朕皆可依你所愿。”

　　昭宁盈盈屈膝，行礼拜谢，抬眸时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灵黠笑意：“父皇厚爱，儿臣感念于心。只是儿臣所求之物特殊，可否请父皇先予许诺，再容儿臣道明心愿？”

　　皇帝闻言微哂，只当她想要什么别致稀罕的珍玩，便笑着颔首：“你倒是会卖关子。也罢，朕先应了你，但凡所求不违章法礼制，朕尽数赏你。”

　　昭宁眼底笑意渐深，语声清灵笃定：“父皇金口玉言，一诺千金，不可反悔。儿臣不要良田珠玉、宅邸食邑，只求父皇一纸圣旨，允我持节南下，亲赴南疆灾区。”

　　话音落时，御书房内笑意倏然一滞。

　　皇帝脸上从容散尽，微露愕然，当即便欲摇头回绝：“原来是此事。南疆灾况凶险，泥泞流离，绝非金枝该去之地，此事不妥，朕——”

　　“父皇。”昭宁轻步上前，依旧温婉含笑，语声却字字清明，“君无戏言，一诺重千秋。父皇方才已然亲口许诺，且起居郎在外随侍，君言必载简册，后世可观，岂容轻改？”

　　皇帝一滞，侧目望向门外执笔侍立的起居郎，一时语塞。
　　方才一时松弛随口应允，未曾想竟被自家女儿步步铺垫、巧妙算计，此刻碍于君诺史册，竟是无从反悔。

　　昭宁趁热打铁，从容陈理：“儿臣此去，不涉河工刑案，不扰官吏调度，只专司押送内廷善银、抚恤孤寡妇幼、安顿流离老弱，绝不越矩干政。再者，南疆万民惶惧未定，若皇室亲躬抚慰，可安一地民心，令天下皆知朝廷体恤黎庶、不忘苍生，更使四海归心。”

　　皇帝望着她眼底笃定、胸有成竹的模样，先是无奈摇头失笑，目光深深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，语气缓下来，带几分了然打趣：“你这孩子，说得句句都是安民济苦的大义，只是朕瞧着，怕是一半为了南疆灾民，一半，是惦念着在那边勘灾奔走的谢既白吧？”

　　一语戳破心事。

　　昭宁猝不及防，面上从容淡色顷刻化开，霞色顺着颊边漫上来，垂眸攥住衣袖，不敢与父皇对视，声细如蚊蚋：“父皇……”

　　她不肯直言承认，却也无从辩驳，只垂着头，长睫轻轻颤动，满是少女含羞之态。

　　皇帝见她这般模样，心底了然，不再刻意逼问，只轻叹一声：“罢了。君言既出，岂有收回之理。朕准你所请，赐圣旨一道、持节南下。沿途州县一体护持，听你调度安置妇幼、发放善款物资。切记守礼安分，不可妄生事端，也莫要因私念，误了赈灾正事。”

　　昭宁猛地抬眼，眉眼骤然一亮，又羞又喜，盈盈叩首，浅笑谢恩：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，谢父皇圣恩！”

　　几番周旋巧思，步步从容筹度，她终是讨得南下旨意。

　　千里之外，南疆灾区。

　　连绵阴雨初歇，荒野泥湿难行，浊风卷地，四野苍凉。

　　太子坐于临时赈灾行帐之内，刚阅完京中递来的密信，抬眼望向帐外立着的身影。

　　谢既白连日踏勘灾情、核对粮账、督办粥棚、巡守险堤，衣衫常染泥尘，眉目覆着深重倦色，可身姿依旧清挺如竹，事事亲力亲为，从无半分疏懒懈怠。

　　太子抬手唤他入帐，将京中讯息缓缓相告：“近日京中有一桩莫大善举，彻底盘活了此处赈灾大局。此番解开南疆银钱死局、救万民于困顿的，并非朝中重臣，是昭宁。”

　　谢既白闻言微怔，眼底沉沉倦色瞬间散去大半。

　　太子眸含赞许，缓缓细说始末：“国库存粮本足，唯独周转现银紧缺，百官束手无策。是昭宁心生良策，恳请母后主持御园荷宴，集结京中命妇自愿捐输。她更是倾尽公主府全数私产，分毫不留，以身作则，牵动满京闺阁同心向善，筹得巨额善银，一举解了此地转运滞涩之困。”

　　帐外风穿帘幕，簌簌轻响。

　　谢既白静静立在原地，心底思潮翻涌，百感千回。

　　他身在南疆滔天泥泞，日夜忧心苍生流离，亦时时挂怀京中那人安宁。风雨奔波之际，从未料到，深居宫闱、远离灾荒的她，竟凭一己聪慧仁心、一腔悲悯胸襟，于后方默默筹谋，替南疆万民挣出一线生机，替他眼下艰局解开死结。

　　南北山河阻隔，风雨各自劳碌。
　　原来他们从来不是隔山相望、各自孤行，而是千里同心、双向相守，共护这大绥苍生。

　　太子看着他眼底悄然微动的神色，淡淡一笑：“昭宁身居深宫而心怀四海，以闺阁微弱之躯，分忧家国、救济流离，实属难得。这笔内廷善银不日便整队启程南下，有此银钱周转，后续粮运、药资、棚舍、民生安顿诸事，皆可尽数盘活。”

　　谢既白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攥，清浅眼底，漫开一层克制不住的温柔与惦念。

　　山水迢迢，南北相望。

　　此刻的他，只知她倾家纾难、仁动京华，解尽灾地困厄。
　　却不知千里京华之内，那位赢得满朝称颂、深得帝心赞许的公主，已辞九重宫阙、讨得南下圣谕。

　　待风启程，待路踏尽。

　　她将渡江水、越山川，奔赴这片满目疮痍的南疆大地，奔赴他风尘仆仆、日夜操劳的身前。

　　一纸纶音辞帝阙，
　　心随云影向天南。
　　纵然前路风霜重，
　　不负苍生不负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