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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烛畔初醒 昭宁在 ...


  •   昭宁在西跨院守了他整整三日三夜。

      白日,她亲自为他拭身降温,核对药汤、细查伤势;夜里便和衣倚在榻边软凳上浅眠休憩。府医按时复诊换药,侍从轮值贴身伺候,她却寸步不肯远离,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于榻上人身上,片刻未离。

      两月未见,昔日身姿挺拔、眉目坦荡、风华朗朗的少年郎,早已被灭门剧变、酷刑重创与连日高热熬得形销骨立。长久沉眠不醒,呼吸微弱得惊心,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绝。

      屋内药香终日弥漫,苦涩寒凉,萦绕不散,恰似她这两月悬在心尖、日夜难安的惶恐与煎熬。

      第三日入夜,四野沉寂,屋内烛火轻轻摇曳,映得满室清寂温柔,却衬得榻边光景愈发凄楚。

      长久昏睡之人,忽的呼吸绵长几分,纤薄眼睫轻轻颤动,似沉睡经年,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。

      昭宁心头骤然一紧,瞬间回神,俯身轻轻靠近榻边。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尽数压落心底,余下满心忐忑又真切的期盼,静静等候他睁眼。

      良久,谢既白终于缓缓掀开沉重酸涩的眼皮。

      初醒的视线浑浊朦胧,高热未彻,头脑昏沉发胀,周身筋骨酸痛无力。身下创口绵延着沉沉钝痛,丝丝缕缕、片刻不歇,时时刻刻都在冰冷提醒他——这具身躯,早已残破不全,再无从前分毫模样。

      他费力眨了眨眼,涣散的目光一点点缓慢聚拢,最终清晰落定在面前人身上。

      是昭宁。

      阔别两月,他日日夜夜惦念、满心亏欠、不敢再相望之人,此刻就近在咫尺。

      摇曳烛火温柔落满她清丽眉眼,却掩不住眼底堆叠的红丝与深重憔悴。素来矜贵从容、万事不惊的金枝公主,此刻眉宇紧锁,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忧心,一瞬不瞬静静望着他。

      四目相接,一室死寂,落针可闻。

      刑场落刀的寒光、双亲殒命的血色、满门倾覆的悲凉、蚕室那场彻底毁尽他一生风骨的酷刑……所有破碎惨烈的画面,瞬间齐齐撞入脑海,碾压神志。

      昭宁依旧是不染尘埃、岁岁明媚的天之骄女,干净、尊贵、安稳,一如往昔。
      可他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金榜题名、风骨清朗、能与她并肩而立的谢既白。

      两月浮沉,沧海桑田,物是人非。

      他侥幸留得残命,抛却了所有荣光、名分、家世,只剩一具残缺躯壳,一身洗不尽的宗族血债,卑微苟活于世。

      咫尺相对,他清晰自知,再也配不上她半分纯粹情深。

      心头酸涩屈辱翻涌滔天,他下意识偏过头,仓促躲开她温柔的目光。单薄肩线骤然绷紧,呼吸压得极轻极浅,满身无处藏匿的卑微、狼狈与悲凉,尽数裹覆周身。

      咫尺之距,两两无言。
      万千苦楚、亏欠、愧疚与遗憾,尽数凝在这短短一眼对视之中,无声拉扯,寸寸诛心。

      烛火轻轻摇曳,暖光破碎流转。
      二人相隔不过半步,触手可及,却早已隔着家破人亡、隔着残躯屈辱、隔着一纸义绝圣谕、隔着万重山海,再无归途。

      昭宁字字读懂了他眼底所有的躲闪、自卑、狼狈与自我厌弃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层层叠叠席卷而来。

      她凝着他凹陷憔悴的侧脸、干裂泛白的唇瓣、毫无血色的面容,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与湿意,放轻语调,温柔又小心,唯恐半分声响惊扰了刚苏醒、满身疮痍的他:“你醒了。”

      短短三字,轻软温柔,却藏了她两月日夜牵挂、提心吊胆,与三夜不眠不休的焦灼煎熬。

      谢既白背脊绷得愈发僵硬,始终不肯转头回望。

      肉身刻骨的剧痛尚且残留在骨血之中,可心底的难堪、屈辱与亏欠,远比身痛更甚千万倍。

      这条残破性命,是她放下公主尊荣、御前低声周旋、百般求情,才换来的一线苟延残喘。
      从前他尚可坦荡立身,坦然伴她左右,护她岁岁安稳。
      如今的他,卑微残破、罪孽满身,连与她对视的资格,都早已尽数丧失。

      喉间干涩刺痛,沙哑干涩得发疼。良久,他才从喉头挤出一缕微弱气音,低沉、疏离,低得几不可闻,字字划开天堑鸿沟:

      “殿下。”

      生疏冰冷的尊称,一刀划开昔日所有温存缱绻。
      曾经枕边相守、岁岁期许的结发良人,今朝只剩君臣尊卑、陌路礼数。

      昭宁指尖微微蜷起,眼底细碎暖意缓缓褪去,漫上一层清寂落寞。望着他刻意疏离、不肯回望的单薄侧影,她轻声追问,语调温柔却执拗:“身子还疼?”

      谢既白轻轻闭上眼,心底酸涩溃不成军,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
      他不愿诉说蚕室摧骨毁身的极致剧痛,不愿回想刑场满门喋血的惨烈过往,更不愿让她细看自己满身疮痍、一身不堪。

      他怕自己满身污浊、一身罪孽,会污秽了她干净澄澈的眉眼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一字轻颤,沙哑微弱,藏尽所有隐忍。

      肉身伤痕之痛,尚可咬牙隐忍、尽数扛下。
      可心底的屈辱、亏欠、破败与无望,早已麻木入骨,无药可解。

      昭宁望着他强撑平静、满目疮痍、自我封闭的模样,鼻尖骤然一酸,嗓音微哑,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:“谢既白,看着我。”

      短暂静默僵持,一室药香悠悠流转。

      良久,谢既白终究缓缓抬眼。

      摇曳烛火落进他浑浊憔悴、空洞苍凉的眸中,碎作点点凄然微光。
      那个风骨干净、坦荡温柔、眼底有星辰山河的少年郎,早已在牢狱折磨、宗族覆灭、蚕室酷刑里彻底碎裂,再也拼凑不回从前模样。

      昭宁凝着他眼底空空落落、卑微死寂的模样,强压许久的泪意瞬间涌上眼底,鼻尖猛地发酸发胀。

      两月未见,山河依旧,长安如故。
      可她的谢既白,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   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,细碎声响落于寂静空室。
      昭宁敛去眼底翻涌的湿意,强压满心酸涩,放软所有语调,温柔褪去执拗,只剩一片妥帖包容:“这里只有我们二人,不必唤我殿下。”

      谢既白眸光微微震颤,枯涩唇瓣轻轻翕动,几番起落,却终究吐不出半句应答。

      圣谕铮铮,名分早断,姻缘尽绝。
      他身残名毁、罪孽满身、无家无业、一无所有,早已不配再唤她一声昭宁,不配再提半分旧情、半分过往。

      烛火静静摇曳,暖光温柔包裹一室清寂。
      烛影里,是他枯槁残破、自我封闭的身影,亦是她执着相守、不肯放下的深情。

      明明他早已步步后退、自困牢笼、甘愿陌路。
      偏偏她执意停留,不肯远离,不肯舍弃。

      本章题记

      1. 一烛摇尽人间事,咫尺相看隔万山。
      2. 旧缘已断君臣礼,残骨犹藏愧恨心。
      3. 烛底惊鸿重见日,风华碎作一襟哀。
      4. 纵是相逢犹在目,难寻昔日少年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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