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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残躯归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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蚕室酷刑落幕,钻心剧痛如烙印般死死钉入四肢百骸。
他浑身僵冷麻木,筋骨废弛无力,根本无法起身站立,身躯分毫牵动,便是彻骨撕裂剧痛,连绵不绝。一旁行刑太监面无地上前,替他拢好凌乱衣襟,刻意拉扯衣摆细细遮盖周全,又取干净白帛层层掩住周身伤处。包扎制式刻板、手法敷衍,不过是宫廷例行规矩,只求掩去残毁痕迹,无半分体恤暖意。
草草处置完毕,太监抬手示意。两名宫内杂役上前,小心翼翼将重伤脱力的谢既白平移抬至木质担架,稳稳托住他残破身躯,不敢有半分颠簸,缓步踏出幽暗蚕室,径直将人交付宫外等候的公主府侍从。
公主府的马车一早就静候宫门外,车内铺着厚实柔软棉褥,府中软轿、贴身侍从尽数齐备,万事周全,只为接他归府静养残躯。
今日午时,整座长安闹市人声鼎沸、车马喧嚣。
谢氏成年男丁尽数押赴街口刑场伏法,生养他的双亲,亦在其中。
满城烟火依旧繁华热闹,世人争相唾骂逆党、庆贺平叛大捷。无人惋惜一朝百年将门轰然覆灭,无人知晓宫门外那辆沉静无声的马车里,担架之上的少年,刚刚亲历满门尽灭的绝境,又独自承下毁身残刑。半生清白风骨、一世坦荡立身,一朝尽数碾作尘埃。
侍从屏息凝神,小心翼翼将他连人带担架平稳移入车厢。马车封闭安稳,可路途细微颠簸,依旧步步碾轧残破躯身。车身每一次轻微起伏,都暗暗撕扯尚未结痂的可怖创口,撕裂坠痛层层翻涌,内里新伤持续渗血,层层素白帛布,渐渐被温热暗红血色悄悄浸透。
谢既白静静平卧车中,身形单薄孱弱,长睫沉沉垂落,死死隐忍周身所有剧痛。额间冷汗连绵不绝,浸透鬓发、濡湿身下棉褥,自始至终默然无息。将酷刑之痛、身世之辱、灭门之悲,尽数死死压在胸腔深处,牙关紧咬,不泄半分呜咽。
马车最终稳稳停在公主府正门之外。
自他被押入宫受审那日起,昭宁便未曾归府。府中无主,下人谨守本分、各司其职,整座偌大府邸沉寂清冷,日夜静候一人归来。
管事领着一众仆从早已在门前肃立静候,见马车停稳,立刻上前恭迎。众人屏息动作,小心将担架平稳抬落,再稳妥转移至府中备好的轻便软轿,全程极致轻缓,不敢有分毫晃动。
管事垂首轻声回禀,语气恭谨稳妥:“殿下久未归府,今日一早太子殿下特意吩咐,知晓您今日回府,早已命人收拾妥当西跨院暖阁。院落僻静幽深,人迹罕至,无往来叨扰,屋内地龙、炭火俱已提前备妥,最宜安心静养,在此安居便可。”
软轿落帘封闭,侍从抬轿极缓慢行,一路避开通衢主院,沿僻静回廊穿行。
纵使万般小心,轿身细微起落晃动,依旧反复牵扯周身残破创口。一路辗转,伤口渗血未歇,几滴暗红血珠悄然落在轿内褥面褶皱之间,隐秘无声,默默浸染一寸软绒。
软轿径直去往西侧跨院。
西跨院地处府中最幽僻之处,清净避世,隔绝府中所有动静喧嚣。房舍清扫得一尘不染,屋内陈设齐全、被褥柔软厚实。地龙虽已提前起火,炭火初燃,暖意尚未完全弥散全屋,屋中余存浅浅微凉,不燥不寒,恰好适宜重伤初愈之人调息静养。
轿身稳稳落定,侍从轻掀轿帘,俯身小心将他移入屋内,轻轻安放平卧于床榻之上,让府医给他更衣清洗上药。最后确认他姿势安稳、伤势暂缓,方才轻手轻脚退至一旁,斟一杯温水置于床头矮几,随后缓步退出屋门,轻掩房门,肃立院廊之外,随时听候差遣。
整座院落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外界所有喧嚣、所有世事纷扰,尽数被隔绝门外。方才一路强撑意志、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懈,积压周身的剧痛、透支的疲惫、失血的虚弱,瞬间汹涌反扑,彻底吞没神志。
屋中浅浅余凉侵入肌理,他本就气血大亏、正邪交攻,顷刻遍体发寒,四肢不受控微微颤栗,牙关轻磕、冷意彻骨。转瞬之间,滚烫高热自胸腹骤然翻涌,寒热剧烈交攻,反反复复灼烧着他残破至极的身躯。
创口胀痛灼热,血水缓缓浸透层层包扎帛布,浑身酸软脱力,四肢百骸酸沉钝痛不休。头脑昏沉发胀,意识涣散迷离,时醒时懵,浑浑噩噩,难以聚神。
混沌恍惚之间,无数破碎画面层层叠叠涌入脑海,反复碾轧心神。
闹市刑场寒光落刀、族人尽数殒命、双亲含恨终局、蚕室之中那场彻底摧折他立身根本的酷刑……一幕幕清晰刺骨,循环往复,逼得他几近心神溃散。
高热迷乱里,还有一层沉沉绝望,牢牢缚着他心底。
他清清楚楚知晓——
宗族尽灭,满门无人,祖宅查抄,家产籍没,他已是真正意义上无家可归、无亲可依、无业可托、无处容身之人。
从前支撑他立身的门第、功名、家世、前程,尽数清零。
连与昭宁的婚姻名分,也被一纸圣谕义绝,彻底划清界限,君臣陌路,再无半分牵扯。
受刑之后,世人唾骂、朝野不容、身残名毁。
他曾默默预想,自己刑后大抵便是流落街巷、无依无靠、漂泊苟活,任人践踏、无人过问,在寒苦卑微里潦草耗尽残生。
他早已做好了被世间彻底放逐、无人收留、无人眷顾的最坏打算。
可他混沌残存的意识深处,又隐约残留着一路稳妥平稳的归途、洁净温暖的车褥、细致周全的安顿、无人苛责的仆从。
他昏沉之间茫然恍惚——
他明明已是逆族废人、残缺庶民,早已不配再有半分体面安顿。
却偏偏还有人,替他留了院落、留了暖火、留了清净、留了一处容身之地。
这份妥帖周全,于他破败绝望的余生里,荒唐得近乎奢侈。
高热沉沉覆压神志,他无力动弹,静静蜷缩床榻,呼吸浅促粗重,渐渐失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,彻底坠入无边昏沉。
守在院外的侍从,半个时辰后依府医嘱托进屋查视。指尖甫一贴上他滚烫的额头,便是一片骇人灼烫。试探鼻息,呼吸微弱浅促,低声几番呼唤,榻上人毫无回应。
侍从心头骤紧,不敢耽搁,快步奔出跨院,一面急报管事请府医火速诊治,一面即刻传令添足地龙炭火,将整座暖阁彻底烘暖,杜绝寒湿再侵体伤。
府医匆匆赶来诊脉,搭指片刻,神色愈发凝重沉肃。
他新创未敛,外伤深重难愈,内里气血溃散大亏,邪热郁结脏腑深处,体虚至极,根基受损严重。汤药仅能暂且压制火势、舒缓体表痛楚,却难以固本培元、修补亏空,无法根除病灶。
自此府中下人日日按时换药喂汤、贴身看护,悉心照料不敢有差。可一连数日,高热反反复复、时退时起,始终不见半分好转。他整日昏沉卧榻,人事不省,沉沉陷在高热混沌之中,仅凭微薄气息勉强吊着一线生机。
管事深知事态危笃,再不敢拖延,即刻遣人极速入宫传报,将谢既白连日高热不退、危笃难安的情形,一字不落禀明公主。
口信入宫不过片刻,昭宁片刻未歇,当即辞宫归府。
凤驾车驾堪堪落定府门,她便快步踏下车舆,步履仓促焦灼,眉眼间压着藏不住的慌乱忧心,全然失了往日金枝公主的沉稳淡然。
管事连忙上前躬身,低声据实回禀:“殿下,西跨院那位连日高热反复不退,汤药难以压制,一直昏沉不醒,气息微弱。”
昭宁心口骤然一紧,指尖下意识攥拢成拳,声线微沉,裹挟着克制不住的急促:“带路。”
管事在前引路,昭宁步履匆匆紧随其后,直奔僻静西跨院。
房门轻推开启,浓重苦涩药气扑面而来。
屋内地龙炭火已然烧得极旺,一室融融暖意,驱尽深秋寒凉,却始终散不去榻上人身上灼人的滚烫高热。屋内光线昏沉幽暗,满室死寂无声,唯有药炉低吟,衬得四下愈发清苦冷清。
谢既白静静卧于床榻,面色潮红滚烫,唇瓣干裂起皮,呼吸浅促微弱,几近难闻。散乱湿发黏在汗湿枕面,不过短短数日,昔日挺拔清朗、风华冠绝京华的探花郎,已然清瘦脱形,单薄孱弱的身子陷在厚厚被褥之间,虚弱得近乎毫无生机。
昭宁放轻所有脚步,缓步走到榻边,指尖轻轻贴上他滚烫的额头。
那灼人的温度,烫得她指尖骤然一颤,心口酸涩翻涌,密密麻麻的疼,瞬间席卷五脏六腑。
“怎么烧到这般地步。”她低声自语,嗓音微微发颤,藏不住满心的疼惜、愧疚与酸涩。
她转头看向肃立一侧的府医,强行压下翻涌心绪,沉声正色询问:“他伤势究竟如何,根源何在?”
府医躬身垂首回话,字字谨慎凝重:“殿下,他新创未敛,外伤剧痛难消,内里气血大亏,邪热沉郁脏腑、久久不散。汤药仅能暂时压制火势,无法固本培元、修补受损根本。若高热持续反复,体虚难续,恐身子根基彻底亏毁,再难复原。”
昭宁目光沉沉落于被褥之上,一念及那日蚕室摧骨毁身的酷刑,心口骤然收紧,万千酸涩、愧疚、心疼齐齐堵噎喉间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俯身,放软语调,轻唤两声他的名字:“既白?谢既白?”
榻上人毫无回应,唯有在极致高热的混沌之中,无意识蹙紧眉心,喉间溢出几缕细碎微弱的呻吟,破碎隐忍,轻若蚊蚋,丝丝缕缕,听得人心头发紧、寸寸发酸。
昭宁蹲踞床沿,眼底湿气沉沉翻涌,强忍翻涌不休的酸涩,转头沉声吩咐府医:“继续尽心施药诊治,加倍仔细看护,日夜不离榻前,不得有半分懈怠。”
语罢,她又亲自吩咐侍从取来冷水与洁净软布。
她亲手蘸湿布巾,细细替他擦拭额头、眉眼、颈间层层热汗,一遍又一遍,温柔细致,小心翼翼,不敢有半分重动,生怕分毫牵动他满身伤痕,添他半分痛楚。
微凉布巾抚过滚烫肌肤,昏沉之中,谢既白眼皮轻轻微弱颤动,却终究气力耗尽、无力睁开双眼,依旧沉陷在无边高热混沌里。
昭宁静静凝望着他憔悴枯槁的侧脸,眼底酸涩难言,轻声呢喃,嗓音轻软微弱,几近消散在暖阁晚风之中:
“既白,撑住。”
自此,她寸步不离守在榻旁,静坐床头,日夜不眠,贴身相守。
屋外药炉咕嘟低响,日夜不休;屋内炭火静静燃着,暖尽一室寒凉。
满院寂静,一室清苦药香缠绕不散。
唯有他粗浅微弱的呼吸,反复回荡在寂寂空房,撑着这满目破碎人间里,仅剩的一点温存余温。
本章题记:
1. 一身残骨承千辱,一盏温柔守余生。
2. 满城尽是繁华色,一室独怜破碎人。
3. 前尘风月皆归零,唯余寸心护残灯。
4. 他承世间万般苦,她守寒榻彻夜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