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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咫尺天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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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轻轻跳跃,屋内光影明暗错落,将他眼底破碎的狼狈、荒芜的悲凉,照得一览无余。
昭宁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,终究不再逼他开口。
她最懂他的骄傲。昔日鲜衣怒马、傲骨磊落、坦荡无尘的新科探花,何曾这般卑微躲闪、满目颓败、步步退让。
灭门之痛彻骨,残身之辱毁根,两月炼狱浮沉,早已碾碎他半生风骨、一身矜贵。
她缓缓俯身,动作轻得极致,唯恐稍重便碰碎这具残破不堪的人。指尖悬在半空,终是不敢轻易触碰他消瘦凹陷的脸颊,只轻轻拢好滑落的被褥,细细护住他单薄脆弱的脊背,妥帖盖住满身疮痍。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
她声音极轻极柔,字字沉落心底,悄悄化开那道冰冷生硬的尊卑界限,“所有苦,你都独自受着了。”
没有追问过往劫难,没有空泛宽慰言语,她只是静静看透、默默心疼,道尽他无人知晓的孤绝与隐忍。
谢既白心口猛地一震,酸涩瞬间堵满喉间,呼吸骤然发紧。他五指死死攥住身下床褥,指节绷得泛白,隐忍多时的眼眶悄然泛红。
他从不怕肉身撕裂的剧痛,不怕来日世人万千指点唾骂,不怕余生孤寂清贫。
他唯独怕昭宁这般通透体谅、这般温柔包容。
她越是纯粹温柔,他越觉自身污秽不堪、罪孽深重。
她越是不离不弃,他越知自己亏欠滔天、无以为报。
“殿下不必这般。”他强行偏过头,避开她温柔视线,声音沙哑破碎,刻意拉开遥不可及的距离,“臣如今只是一介庶人,家破人亡,残躯废身,担不起殿下半分垂怜,更受不起殿下半点温柔。”
字字皆是自贬,句句亲手划界。
他亲手将自己打入尘埃,只求与她彻底划清干系,再不拖累分毫。
昭宁指尖骤然收紧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席卷而来。望着他紧闭心门、自我厌弃、步步退守的模样,她喉间酸涩发涩,堵得难言:
“在我这里,你从来不是。”
短短一句,藏尽她两月深宫奔走、屈膝求人、彻夜煎熬的所有艰辛。
她拼尽尊荣、赌尽情面、拼死保全的,从来不是一具苟活的残躯废身。
是年少倾心、青梅相守、十里红妆、真心交付的谢既白。
谢既白缓缓闭上双眼,纤薄长睫剧烈轻颤,覆上浓重无边的悲凉。
他何曾不懂她心意。
可他再也没有半分资格回应。
满门鲜血皆因宗族逆罪而起,尽数压在他这条残命之上。刑伤刻骨难脱,罪孽终身缠身,他苟活于世,本就是为宗族赎罪、为清白证名,怎敢贪心贪取她一丝温柔、半分情深,误她余生安稳。
屋内重归死寂。烛火静静摇曳,药香袅袅缠绕,无声横亘在两人之间,成了一道跨不过的鸿沟宿命。
一个满心疼惜、执意不舍,倾尽所有想要护他余生安稳;
一个满身疮痍、罪孽缠身,步步退避、执意陌路。
良久,谢既白缓缓睁眼,眼底所有情绪起伏尽数敛尽,只剩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他抬眸认真看向昭宁,语调恭谨、分寸周全,生疏得不留半分旧情:
“多谢殿下赐我安身之所。往后余生,我安分守拙,寄居小院静心赎罪度日,绝不扰殿下分毫,绝不逾矩半分。”
一语落,旧情彻底封存,风月尽数斩断。
昭宁凝着他冰封寒凉的眉眼,喉间哽咽翻涌,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落心底,无言以对。
深宫奔走两月,榻前死守三夜,满心牵挂、万般不舍,换来的这场久别重逢,终是咫尺天涯,两两难堪。
话落,谢既白轻轻合上双眼,不再言语,将所有悸动、所有酸涩、所有残存眷恋,尽数隔绝封藏。那层恭谨淡漠的疏离,似一身冰冷坚硬的铠甲,牢牢护住自己,也将她所有的心疼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靠近,尽数隔绝门外。
昭宁静静立在榻边,沉默良久。
她看得通透,却无力撬开他心底紧闭的囚牢,更无法抚平他满身伤痕与自卑。
“安心养伤。”她终是轻声叮嘱,语气平和妥帖,“府中由我做主,无人敢来非议、无人敢来惊扰你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悄然转身,缓步离去。
往后时日,昭宁每日晨昏准时入西跨院探视。
只过问汤药调理、创口愈合,不谈过往风月、不叙旧日情深,举止恪守分寸、进退有度,克制隐忍。
谢既白身子日渐好转,可心境始终冰封。
他能坐起静养,亦能缓步走动。每逢昭宁踏入院中,他必垂首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规矩严谨,疏离分毫未减。
那日侍女递药,指尖无意浅浅相触。
一瞬温热相抵,谢既白却如遭烈火灼烫,猛地缩手避让,杯中药汁轻轻晃出些许。
他即刻垂首请罪,语调疏离恭谨:“臣失礼,殿下恕罪。”
昭宁轻声劝他不必如此拘谨避嫌,不必固守这般生硬尊卑。
可他只淡淡垂眸,字字疏离:“尊卑有别,理应如此。”
昭宁终是不再争辩。
她依旧日日前来,只是言语愈发稀少,温柔渐渐收敛,只剩默默相望、静静牵挂。
时序流转,秋风渐起,满庭落叶铺满回廊,寒凉浸透庭院。
谢既白体表创口已然结痂平复,伤势大好。他终日独坐窗下翻书静养,或是默默打理院中小草木,刻意算准时辰避让,从不与她多言、从不与她对视。
这日黄昏,秋雨淅沥,落雨潇潇。
昭宁推门而入,恰逢他独立窗前,静静听着满城秋雨。
数月以来,这是他头一回,没有在她进门的刹那即刻躬身行礼。
“雨凉,莫久站,当心染寒。”昭宁轻声开口,语调平淡温软。
谢既白猛地回神,即刻侧身垂首,补上周全礼数,疏离依旧。
昭宁静静凝望着他隐忍克制的背影,积压日久的酸涩与无力终于漫溢心口,轻声发问,终是问出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:
“谢既白,你要这般避我一辈子?”
一室沉寂,雨声淅沥,落得万般冷清。
长久静默之后,他缓缓抬眸,眼底荒芜空落,无波无澜。
字字轻缓,却决绝刺骨:
“臣罪孽缠身,残躯不洁,本就不配近殿下分毫。
再贪恋旧情,便是罪过,便是拖累。”
这一句,彻底压垮了昭宁长久以来的隐忍与坚持。
她静静看他良久,眼底万千情绪起落,最终尽数归于平静,只低声吐出一字:
“好。”
自此之后,昭宁依旧每日踏足西跨院。
却再也不曾近身照料、不曾温言叮嘱、不曾眉眼含忧。
往往推门而入,静立片刻,确认他安然无恙,便默然转身离去,干净利落,无半分拖沓。
没有劝慰,没有问询,没有牵绊。
只剩一室秋雨,两两相望,无声疏离。
谢既白清晰察觉到她的变化。
她眼底浓烈的疼惜、执拗的不舍、温柔的包容,一点点缓缓褪去,最终只剩一层淡淡的、平静无波的疏离。
他心底明明清楚,这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的结果——
断她牵挂,绝她执念,让她放下过往,远离自己这一身罪孽污秽,安稳度日。
可每当她安静来去、默然疏离,他死寂冰封的心底,便会隐隐漫开无边空落,空空荡荡,无处填补。
连日秋雨寒凉,秋风浸骨,心绪郁结难舒。
终日奔波劳心、隐忍牵挂的昭宁,终究染了风寒,高热缠绵不起。
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西跨院禀报,低声道殿下身子不适,今日不会再来。
谢既白手中书卷骤然一顿,眼前墨字瞬间恍惚模糊。
他垂落眼眸,面上平静无波,语声淡得近乎冷漠:“知道了。”
外人观之,只道他凉薄无情、毫无波澜。
唯有他自己深知,垂在身侧的双手,正在微微轻颤、克制发抖。
他拼尽全力推开她、疏远她、冷淡她,一心护她周全、避她拖累。
可当听闻她病倒的刹那,死寂冰封的心底,瞬间裂开一道细缝。
细密的疼、空空的慌、难言的涩,汹涌漫溢,瞬间吞没所有克制。
往日日日有人踏入院中、轻声问候、静静相伴。
今日秋风穿廊,雨落潇潇,院落空空,再无那道熟悉身影。
他独坐窗下,摊开的书页停在原地,一页翻了许久,字字入心不得。
满院秋寒,一室孤寂。
他终于如愿,推开了她。
也终于,只剩自己一人,守着满目荒芜、满心空落。
本章题记:
1. 秋声隔尽人间暖,分寸疏离两地安。
2. 他以尊卑封旧梦,她以沉默敛情深。
3. 万般避嫌皆为护,一空心底尽成伤。
4. 秋雨不隔当年意,人心自隔此生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