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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蚕室残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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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午时,长安闹市人声鼎沸。
谢氏成年男丁押赴街口刑场,万民围堵观望。沿街百姓拥挤喧嚷,唾骂、非议、嘈杂议论此起彼伏,喧嚣热闹竟胜寻常年节集市。世人皆定性谢家为逆臣贼党,无人怜悯一族浮沉起落,人人坐等罪人伏法,拍手称快。
午时三刻,监斩官落牌行刑。
刀光倏然坠落,猩红血溅青石,一瞬了结所有谢氏男丁性命。
百年簪缨,赫赫将门,数代风华功勋,至此尽数尘归黄土。
市井喧嚣分毫未减,繁华长安轻易吞没一族兴亡。无人悼念,无人叹息。风起长街,转眼又是人间烟火如常,仿佛这盛极一时的谢氏将门,从未在京华世间轰轰烈烈存在过。
同一日、同一时辰。
皇城最深处的蚕室禁地,却是与世隔绝的死寂寒凉。
密室终年闭锁,不透半缕天光,空气凝滞沉浊,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药苦与沉钝铁腥,沉沉压覆肺腑,令人窒息难舒。
此地从不收纳嚎啕悲声,从不存半分人间烟火。
只收容世间最无声、最卑贱、最彻底摧折人本根的酷刑。
谢家满门伏法,尽数解脱,尘埃落定。
唯留谢既白一人,困于暗室,独承余生永世不灭的残破与屈辱。
他身着单薄破旧囚衣,四肢被束带牢牢禁锢在冰冷刑床之上,分毫动弹不得。
两名内侍默然立在侧旁,手中淬火寒铁器具冰亮刺骨,寂寂光影里,映着摧折风骨、灭人本根的冷酷漠然。
无预警,无缓冲。
毁灭性的剧痛骤然从躯壳深处轰然炸开,贯穿四肢百骸,直抵天灵。
这从不是皮肉割裂的浅痛,是连根拔起、筋络寸断、骨血剥离的钝重酷刑。是从立身本源处,生生碾碎男儿根本、摧折半生风骨的极致折磨。
周身经脉尽数扯裂,筋骨如被生生拆解,五脏六腑齐齐绞拧、下坠、错位。
剧痛摧枯拉朽,碾压神志。
谢既白身躯猛地一僵,随即不受控地剧烈战栗,脊背绷至极致,寸寸僵硬。薄衣之下,通体肌肉疯狂痉挛颤抖,难抵这蚀骨蚀魂的酷刑。
冷汗如冰水倾覆,瞬间浸透全身囚衣,湿冷黏腻,死死贴附在早已伤痕累累的皮肉之上。彻骨寒凉缠裹周身,无一处可逃。
他死死咬紧牙关,齿尖狠狠碾破唇肉,腥甜满口弥散。所有濒死的痛吼、破碎的呜咽,尽数被他硬生生锁死在胸腔深处。
宁受寸寸裂骨之痛,不泄半分卑微悲声。
眼前漆黑翻涌,天旋地转,耳膜轰鸣阵阵,神志数次濒临溃散晕厥。
可那深入骨髓、剥离根本的痛楚分毫未减,清清楚楚、生生不息地碾轧着他的躯骨与残碎神志。
只是瞬息,他便彻底清醒彻悟——
从前那个立身端正、风骨清朗、坦荡磊落,敢许她岁岁安稳、能护她余生周全的谢既白,彻底碎了。
永世不存。
酷刑落定,终身定残,再无半分复原可能。
待最汹涌的痛潮稍稍褪去,内侍默然上前,为他敷药包扎。
冰凉药粉触碰残破创口的刹那,寒热剧烈交织,灼烧肌理、刺痛骨血,又是一层钻心彻骨的折磨。层层素白帛布紧紧缠裹,死死封藏住所有破败、所有残缺、所有不堪入目的屈辱。
掩于衣袍之下,不见天光,却终身随身,永世难脱。
束缚缓缓松开。
谢既白浑身脱力,软瘫在刑床之上,身躯依旧不住轻颤。面色惨白如死,唇色褪尽血色,一身风骨、气力、神志,尽数被这场酷刑抽干殆尽,只剩一具空洞残破、再无根基的躯壳。
濒死混沌的意识里,破碎过往一幕幕汹涌砸落心头。
他想起天牢之中,父亲满目苍凉、满心愧然的叮嘱。父亲一生清正磊落、温良治学,终身不涉权谋纷争,半生坦荡无愧世人,却因宗族罪孽无辜牵连,受尽折辱,最终刑场殒命,潦草收场。
想起母亲昔日温柔眉眼,岁岁年年,唯盼他平安顺遂、前程无忧,盼他娶妻圆满、岁岁安稳。
可如今,双亲俱亡,宗族尽灭。
满门罪者皆已赴死,尽数脱离苦海,得以解脱归尘。
唯独他,苟活于世。
背负满门血债,拖着残缺躯骨,卑微苟延残喘。
连为父母跪地一拜、送终一程的资格,都被冰冷律法、无常宿命彻底剥夺。
心底寒凉彻骨,万念俱灰,比方才撕筋裂骨的酷刑,更痛千倍万倍。
混沌心绪辗转,紧随而来的,是昭宁温柔明媚的眉眼。
年少青梅,庭院相随,竹马檐下,岁岁朝夕。
后来十里红妆,帝阙婚书,结发相守,枕畔温存。
她自垂髫之年便满眼是他,倾心相待,倾尽数年赤诚情意,将毕生安稳、满心温柔、余生期许,尽数托付于他。
从前的他,尚且一身坦荡完整,尚可昂首立世,许诺她岁岁平安,尚可立身周全,做她体面可靠、无愧深情的夫君。
从今往后,尽数成空。
他身遭腐刑,根骨残破,再非堂堂完整男儿。
世人轻他、辱他、贱他,唾他为逆族余孽、残缺废人,他皆可忍,皆可漠然置之。
唯独愧对昭宁。
她是金枝玉叶,是受尽帝后万般宠爱、明媚纯粹不染尘霜的公主。是御前百般周旋、倾尽自身尊荣心力,不顾一切,才为他搏来这一线残破残命的人。
往后岁岁年年,若有相逢,两两相对。
他给不了半分夫妻情分,给不了半分枕边温存,给不了世间寻常男女分毫圆满安稳。
他活着一日,便时时刻刻提醒她一日——
她年少倾心、十里红妆满心奔赴嫁来的良人,早已彻底毁了。
她半生深情、年少托付、满心期许,终只换得一具残缺卑贱、负尽满门血债的废人。
蚕室死寂沉沉,暗无天光,掩埋尽所有悲声、所有不甘、所有绝望。
一日双途,一族归尘,一身成残。
满门皆得解脱,唯他余生漫漫,残缺卑贱,岁岁煎熬,日日难堪。
从此,前路无光,回首无岸,余生长夜漫漫,永无解脱。
本章题记:
1. 满门皆得尘埃解,一身独承千古辱。
2. 闹市悲欢归烟火,暗室残骨葬平生。
3. 昔日风骨凌云志,今朝无声碎尘泥。
4. 苟活不是余生幸,是他岁岁炼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