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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冬至需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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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大雪,漫天琼絮翻涌不休,覆满皇城朱墙、宫道长阶。
朔风穿巷,寒天彻骨,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日。宫阙檐角挂满冰棱,天地一白,凛冽寒气丝丝侵骨,滞涩周身经脉。纵使殿宇常燃炭火,亦挡不住这漫天霜寒。
谢既白一身旧疾最畏寒冬。当年酷刑残损肌理脉络,病根深埋血肉,岁岁往复,无药可除,汤药仅能临时压下痛楚,断无根治之法。
昭宁晨起便牵挂他身子,早早命药室煎好驱寒汤药,备妥暖身羹食送入书阁。又知书阁背阴阴冷,终日伏案苦寒侵身,特意调拨精炭、暖炉尽数送入阁中,为他添补暖意。
阁内官吏内侍人人心知,这份体恤专为谢既白而来,众人心照不宣,各司其职,无人多言。
待暮色垂落,当日勘史差事毕,风雪再度骤紧,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宫道。谢既白辞别众人,独自踏雪出宫。
不过片刻,彻骨寒邪穿透厚重冬袍,直侵内里淤堵旧伤。
下腹骤然拘紧坠胀,牵扯整条腰脊抽痛不止,气血瞬间凝滞不通。旧疾最怕风雪寒凉,一旦触发,便是内里肌理反复挛痛,酸麻沉坠席卷四肢,浑身气力一点点被抽空殆尽。
他素来傲骨自持,纵使内里痛势汹涌,依旧下意识挺直脊背,步履尽量从容,不肯泄出半分病态。
可今日寒痛来得极凶,远胜往日。肌体不受心念掌控,那一份毕生最难启齿的残缺窘迫悄然漫开,隔着厚重冬袍,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痕迹。
宫道往来人众不绝,内侍、官吏络绎穿梭,但凡有人细观,便是毕生难以洗刷的羞辱。
世人见他,依旧是沉稳端雅、风骨不改的探花郎,衣冠整齐,气度沉静。唯有他自己清楚,这身皮囊之下,早已残破不全,千疮百孔。
他指尖微颤,牙关死死扣紧,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,只想尽快离开人来人往的宫道,避开所有窥探目光,守住最后一寸体面。
偏偏此时,沈砚自宫道迎面而来。
四目相对一瞬,谢既白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凝住。
沈砚少时身为八皇子伴读,常年出入宫闱,年少数度见过中宫随行的昭宁。彼时心底一缕浅淡慕意,清浅克制,经年藏心,从未示人。
他亦久承圣上暗意,心知自己是陛下默定、来日可为公主托底之人。多年来他始终守礼安分,敬君臣分寸,守世俗伦常,从不敢妄生逾矩之念。
从前只听闻谢既白刑后沉疴缠身,终究只是风闻字句。直至此刻风雪宫道,他才亲眼窥见,那份伤痛并非虚言,而是刻入血肉、岁岁折磨的顽疾。
沈砚目光沉静通透,一眼看穿他强撑的病态、褪尽血色的惨白面色、虚浮踉跄的脚步,亦看透了他极力遮掩、不愿示人的难堪窘迫。
他心底坦荡无狭,无猎奇、无轻贱、无半分幸灾乐祸。
唯有一片沉沉的了然与悲悯。
他忽然彻底明白——
公主数年执意相守,看似温情静好,实则岁岁相伴的,是无人知晓、无处可诉的煎熬与残缺。
沈砚脚步骤停,快步上前,风雪压低嗓音,只二人可闻:
“你撑不住了。”
一句平实断语,轻而笃定,瞬间击碎谢既白死死撑住的体面与傲骨。
谢既白睫羽剧烈一颤,心口骤然发紧。残存的倔强在风雪中轰然溃散,他欲再强撑抬步,双腿骤然脱力,身形猛地一晃。
沈砚伸手稳稳相扶,动作端正克制,分寸严谨,全然臣子礼数,无半分私意逾矩。
随即沉声吩咐侍从,即刻就近送入医署静养诊治。
漫天大雪簌簌落满肩头,一白无垠,掩尽人间狼狈。北风烈烈,吹彻宫道寒凉。
这一日冬至风雪,沈砚窥见了谢既白穷尽一生都在遮掩的残缺与苦楚。
年少藏于心的浅淡心意、帝王暗自托付的重任、对眼前人的敬重、对公主来日的隐忧,尽数沉落心底,糅成一片无声的厚重。
他依旧安分、依旧守礼、依旧缄默。
只是从此心底多了一层清明——
这段良缘温柔是真,前路风霜亦是真。
他不动声色,静静旁观,默默等候。
不问朝夕,只待来日天命落定。
寒雪摧身旧痛生,
风雪宫道破孤撑。
旁人窥见难言苦,
一念沉忧暗自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