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0、医言警心
...
-
夜色将临,沈砚的侍从匆匆传口信至公主府。
谢既白下值出宫,途经风雪宫道时旧疾猝发,难以自持,幸得沈砚偶遇相救,稳妥安置于宫中医署。此刻痛势已经稍退,只是体虚步虚,无力独自归府。
昭宁心头微沉,即刻备暖车前往。轿帘隔绝漫天风雪,轿内燃着暖炭,一路安稳,不多时便抵达医署庭院。
沈砚立在廊下静候,见轿舆停稳,从容上前据实禀报,言语分寸谨然,无半分逾矩。昭宁颔首道谢,抬步走入内室。
榻上谢既白静静倚坐,神色清淡安宁,寒痛虽消,气力却未曾复原,褪去了人前那层端严自持,只余下一身浅浅疲态。
昭宁召来常年随府、专为谢既白调理身体的府医上前问诊。
府医熟知他刑伤遗留的根底,沉吟斟酌许久,言语恳切,又极尽隐晦:
“殿下,谢先生早年重创伤及本源,脉络残缺,元阳久虚,体质早已异于常人。最忌寒湿侵体、心绪激荡、近身动情。”
他顿了顿,道出那句最刺骨的实情:
“缱绻过密,耗损愈重;动情太频,病痛愈深。”
“并非要断绝情意,只是不可沉溺过频。寻常温存本可慰人心,于他而言,却是折损本源、牵动沉疴的诱因。”
短短数语,一瞬冻住昭宁四肢血液,心口酸涩发堵。
从前她只知他畏寒易累,只当是大劫过后身子亏虚、好生调养便可慢慢好转。
她全然不知,自己日日贪恋的依偎、一次次恣意的亲近、那些滚烫忘情的温存,于她,是苦恋之中仅有的慰藉;于他,却是一回回忍着痛楚的成全。
他所有温柔顺从,不全是同频情动,更多是忍痛纵容。
他所有包容相伴,从不是理所当然,是以残躯默默相耗。
昭宁刹那读懂他们情爱里最无解的残酷——
世人相爱,彼此治愈。
唯独他们,双向耗损。
横在前路的阻碍,从来不止世俗非议、前路殊途。
更是这一具永难复原的残破肉身,天生承载不起寻常爱侣的情浓圆满。
满心愧疚轰然落定,她望着榻上默然不语的人,眼眶瞬间泛红。是她懵懂莽撞,不知深浅,凭着一腔热烈,岁岁年年,无意间加重他沉疴苦痛。
府医低声提点:“心念需敛,节制方是护他,适度方是惜他。”
窗外风雪潇潇,寒意浸满一室,一如他们的情缘,自开端便带着天生缺憾,寻不到全然圆满。
榻上谢既白始终闭目静听,面容平静无波,唯有指节几不可察地轻轻蜷起,将心底翻涌的酸涩、无奈,还有那份甘之如饴的成全,尽数压于掌心,藏进沉默。
他不怪她。
心甘情愿,奈何天命不可逆,残躯难温。
昭宁久久伫立,心底彻底清醒。
他们从来不是寻常爱侣。
礼法、命运、重创、残躯,层层鸿沟横亘在前。
往后,情意依旧,心动未歇。
只是热烈要收,贪恋要忍,朝夕温存必须有度。
一场冬雪,一席医言。
彻底打碎了二人劫后相依仅存的温柔假象。
从此相守,再不能肆意贪欢,只剩小心翼翼的克制,与余生岁岁不灭的愧疚。
一语沉言破幻温,
情浓偏是损君身。
痴心纵有千千念,
从此相逢不敢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