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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寒夜旧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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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冬至,北风狂。
白日书阁炭火绵长,笔墨安然。
外人所见的谢既白,身姿清挺,落笔沉稳,气度端雅如故,仿佛岁月风霜只磨其心性,从未伤其筋骨。无人知晓,那场陈年酷刑留下的旧伤,从不是一时剧痛,而是扎根血肉、反复侵扰的顽疾,无药可愈。受刑至今尚不足两载,创面虽早已长合,内里受损的脉络气血,终究没能复原,肉身与常人已然两样。
初秋深山月余奔波,昼夜赶路、伏案勘图、露宿山野,身子早已透支。白日凭着极强的意志强行撑住,神色不改分毫;待到夜深,心神一松,潜藏的痛楚便缓缓漫上来。
屋内烛火已熄,窗外月色冷白如霜。他与昭宁同卧一榻,少女呼吸匀净,安睡在身侧。
最先袭来的是下腹绵延的坠闷钝痛。并非利刃穿心的剧痛,是层层堆叠的酸胀沉坠,慢慢从腹间蔓延至腰脊,扯得整条腰背发僵。这是当年刑伤损毁肌理,气血淤滞留下的病根,但凡劳顿或是夜寒侵体,便会发作。
紧跟着,细碎抽痛一阵阵游走开来,在腰侧、腹下往复窜动。不算摧魂夺魄,却绵密不休,一点点磨蚀人的心神。再加本源受损,阳气亏虚,冬夜凉意渗入衾被,四肢先行发凉,寒气流窜,又加重淤堵的痛感。
他不敢辗转,不敢大幅度挪动身子。稍一动弹,旧伤肌理便被拉扯,坠痛陡然加重。只能维持不动的姿态,脊背悄悄绷紧,牙关轻合,将所有闷痛死死压下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唯恐身侧的昭宁察觉分毫异样。
白日伏案久坐绘图,本就持续牵拉腹腰旧伤,白日心神专注,痛感暂且被压住。入夜之后,除了这缠人的隐痛,还有另一层难言的窘迫。
偶尔二人温存,他心意滚烫,肉身却不受驱使,常常力不从心。心底万般想要回应亲近,躯体却受制于这一身残破,难以如愿。这份深入骨底的无力,混着此刻翻涌的隐痛,一同沉沉压在心底。
他微微侧过身,悄悄拉开些许距离,不叫自己冰凉的身子触到昭宁。细密冷汗慢慢沁出,浸透里衣,黏贴在脊背之上,凉黏刺骨,寒意更重。面上依旧平和无波,唯有眼尾覆着一层极淡的惨白,静静凝望着幽暗帐顶。
他不敢呻吟,不敢深蹙眉头,所有煎熬,只能独自吞咽。
世人赞他风骨未改,沉敛从容,纵然跌落尘埃,仍保有昔日公子气度。没人知晓这份从容,是无数个这般长夜,靠着强忍痛楚、死撑体面换来。
寻常人一副安稳康健的躯体,于他,已是可望不可求的奢念。刑伤遗留的暗疾、往复不休的隐痛、温存之时难以言说的残缺窘迫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——自己与寻常安稳人间,隔着一道永世无法消弭的鸿沟。
身侧昭宁睡得安稳,全然不知枕边之人,正独自承受这场无声的折磨。
不知僵卧隐忍了多久,腹腰坠痛才缓缓褪去几分,只余下满身酸软寒凉。谢既白轻轻阖上眼眸,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孤凉。
长夜寂寂,北风穿窗,旧疾频袭,苦楚难言。
万般残破,万般隐忍,终究无人可替,唯有默默独扛,岁岁自渡。
霜入衾帷夜正长,
旧痕潜痛蚀肝肠。
人前犹自持清骨,
独咽寒苦不告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