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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长夜予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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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依旧深沉,寝帐静谧安稳。
谢既白心绪缓缓平复,只是眉宇间那一缕散不去的落寞苍凉,依旧浅浅萦绕不散。昭宁静静听着他方才剖白的心事,心底徐徐浮起年少深宫零碎陈旧的残影。
她与大皇子本就生疏隔膜。大皇子年长她十余岁,年岁悬殊,自幼便无半分兄妹亲昵。纵使谢既白昔日是他贴身伴读,朝夕随侍,昭宁对这位异母兄长,也从未有过半分好感。
记忆里的大皇子性子沉郁冷僻,待人疏离寡淡,从无半分温煦姿态。
而谢贵妃,姿容寻常,眉目常年覆着一层冷硬戾气,全无后宫妃嫔的温婉平和。往日她依礼入中宫谒见皇后,立侍一侧时,目光总裹挟着隐晦的不善与深重不甘,冷冷扫过中宫上下。年幼的昭宁,也屡屡被她含妒带忌的视线掠过。
昭宁自小便不喜这对母子。
念及陈年旧忆,她压下心底固有的偏见,认真看向身侧之人,语气温软,条理却极稳妥:“我知晓你心结难平。但大皇子已是废黜罪臣,幽禁深宫禁地,乃是朝野禁忌,从无私自探视之理。”
“若要相见,必经父皇亲口准许。”
深宫律法森严,废邸禁地,无诏私探即是僭越,风险极大,万万不可贸然行事。
谢既白默然静听,轻轻颔首,并无异议。
昭宁略一思忖,徐徐斟酌道:“父皇威严审慎,贸然请旨多半不准。我先去寻太子兄长商议,他处事公允通透,最懂朝局分寸。若能得他从中斡旋、代为进言,此事方有几分余地。”
太子稳坐储位多年,沉稳仁厚,是宫中唯一能从容劝谏、周全事端之人,由他周旋,远比公主贸然请命更为稳妥。
谢既白静静凝望着幽暗帐顶,眸色浅淡平和,不见半分执拗贪念。
他方才不过长夜触景生情,翻起深埋心底多年的旧憾,从未真的想过要劳师动众,叫她为难分毫。
片刻静默,他轻声开口,音色温软低缓,字字皆是迁就与体恤:
“那便算了。”
“若是要你这般辗转周旋、费心求人,便不必了。”
“我这点执念,隐忍熬了一年,也不差这一回。莫要为了我的陈年旧事,让你左右难做。”
他半生隐忍自持,早已习惯将自身委屈、念想尽数压在心底。比起了结一己私憾,他更舍不得昭宁为他触碰朝局忌讳,奔波受累、招惹非议。
夜色寂寂,寝帐无声。
夜半一席闲谈,翻尽陈年沉冤,郁结心绪缓缓落定。寝榻之间褪去旧事沉寒,只余安然平和的静谧。
昭宁正欲轻声细语,下腹忽然袭来一阵沉坠的滞涩感。
并非尖锐剧痛,却是女子癸水临身最磨人的寒凉钝痛。丝丝阴冷自腹底肌理蔓延渗透,沉沉下坠,牵扯小腹酸胀发软,后腰随之泛起连片麻木钝重,酸软无力,四肢骨肉皆浸上一层虚冷。痛感绵绵密密、缠而不烈,却蚀骨扰神,叫人浑身提不起半分气力。
她气息微滞,脊背几不可察绷紧,眉心浅浅蹙起,纤薄唇线轻轻抿拢。瞬息之间,身下漫开一缕温热濡湿,她心底清明——葵水仓促骤至。
缓过半晌,压下腹间翻涌的酸软寒意,昭宁方以虚软倦哑的声气轻声道:“我葵水来了。”
言罢,她轻轻拢住被褥,微微欠身,低声传唤侍女入内。
值守侍女轻步入帐,动作娴熟细致,撤去污湿床褥,更换干净柔软锦褥,又悉心侍奉昭宁换好干爽寝衣。全程静细无声,片刻收拾妥帖,躬身轻退,垂落的帐幔再度隔绝尘嚣。
寝帐之内,重归寂然。
昭宁侧首看向身侧之人,依着宫中旧俗避讳,温声劝道:“夜里身子不便,又畏寒腹痛,你去偏殿歇息吧。”
她素来忌讳自身病痛秽气,不愿扰他清宁、污他安眠。
谢既白闻声分毫未动,眼底无半分疏离避讳,唯余妥帖入骨的疼惜。
方才她一瞬紧绷的身形、隐忍蹙起的眉眼、竭力克制的呼吸,皆被他尽收眼底。他比谁都清楚,她每回癸水初至,最是难熬。腹寒下坠、腰膝酸软,往往整夜辗转难安,骨子里的寒凉最是难祛。
他缓缓侧身,动作轻缓至极,生怕半分动静牵动她痛楚。
先合拢双手覆于胸前静静焐热,待掌心肌理蓄满温厚暖意,才徐徐抬手,稳稳虚覆在她沉坠发寒的腹间。力道极轻,不压不按,只以掌心温热稳稳静置,让暖意缓缓渗进肌理、驱散沉寒,稳住那股翻涌的滞涩凉意。
待昭宁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、呼吸渐稳,他方腾出另一只手。指腹全然放松,以极缓极柔的力道,顺着后腰酸软之处轻圈慢揉,节奏均匀舒缓,一点点化开僵硬酸胀的腰背筋骨,疏解淤积沉寒。
揉抚数圈后,他变换手法,掌心贴紧腰侧,自上而下缓缓顺抚推熨,一寸寸抚平肌体紧绷线条,贯通腰腹暖意。
两手交替循环,一手覆腹恒温、稳护安宁,一手揉腰缓痛、疏解酸软。衔接流畅不息,不急不躁,岁岁相守磨出的分寸,熟稔至极、恰到好处。
全程温柔克制,无半分逾矩莽撞。每一寸力道、每一个动作,皆是经年相伴沉淀下来的细致与疼惜。
“不必避开。”
他俯身侧畔,语声低缓温润,气息和煦轻柔,落于她耳畔,温柔笃定:“我都记得。你每回葵水初至,腹寒下坠、腰膝发酸,夜里最是难熬,常常睡不踏实。”
“旁人暖不透你骨子里的寒凉,也摸不准你的痛处。我陪着你,替你暖腹揉腰,你能安稳睡上一觉。”
他从不在意世俗避讳、宫廷禁忌,不在意世人口中所谓秽气虚规。于他而言,她的苦楚难熬,远比这些浮礼虚节重要千万倍。
掌心恒久不散的温热,细细熨平腹间闷痛,轻柔揉抚驱散腰膝酸软。
昭宁浑身紧绷的肌理渐渐松弛,蹙着的眉心缓缓舒展,满身寒凉虚软,尽数被他一寸寸温柔接住、妥帖安放。
长夜沉沉,晚风微凉。
人间旧憾千千,世事寒凉万般。可岁岁难熬之时,总有他深夜相守、掌心予暖,温柔相伴,从未缺席。
这一夜静暖安宁,是风雨欲来前,最温柔绵长的一场岁岁相知。
一宵陈憾话沧桑,
掌底温柔护浅伤。
俗礼虚言皆不问,
且留暖意伴清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