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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帐底陈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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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谧,府中灯火尽敛,四下清寂无声。
宽大寝榻温软安稳,二人静静平卧帐中,卸尽白日所有尘劳与端仪。谢既白平枕而卧,疏朗眉目归于平淡;昭宁侧身依偎,只轻轻枕着他舒展的手臂,青丝柔婉铺落肩头,姿态安然静好。
一室无声,唯有岁月绵长的温情。
白日车中那一闪而过的恍惚,那一缕关于旧人的沉绪,自暮至夜,始终萦绕在谢既白心底,浅浅沉沉,挥之不去。
良久,昭宁才放轻气息,软声打破静谧:“白日在车上你忽然失神,是想起大皇子了,是吗?”
谢既白长睫微颤,缓缓阖上眼眸,喉间溢出一缕极轻的应声,低哑含怅:“嗯。”
大皇子生母,是他嫡亲姑母,当朝谢贵妃。
昔年谢家鼎盛,谢老太爷为初代镇国公,深受先帝信重。先帝亲赐婚旨,将其女指给当今圣上做侧妃,便是他的姑母,送入深宫伴驾。老太爷薨逝后,大伯谢凛承袭镇国公爵位,手握北境重兵,权柄煊赫,一门外戚荣光,盛极一时。
自此谢家泾渭两分。
长房拥兵守疆、身居高位,野心随权势日渐滋长;而谢既白生父,仅是朝中一介清微文臣,素性恬淡谨讷,终生埋首案牍,不涉兵权、不党不争。
当年惊天谋逆大案,缘起、主导、筹谋,尽数出自镇国公谢凛、谢贵妃与自幼被寄予厚望的大皇子。
谢凛手握重兵,不甘藩镇一隅,欲借外戚之势扶立亲甥登极,令谢氏凌驾朝堂、万古鼎盛;谢贵妃困居深宫半生,久失圣宠,一心盼着亲子龙袍加身;大皇子心中不甘,明知太子早已立定,却仍被周遭期许裹挟,暗生觊觎神器之心。
三人一腔贪妄,赌上整族百年基业、千条人命。
然这一场滔天祸乱,谢既白生父一房,自始至终懵懂无知,未预一事,未参一谋,清白无辜。
本朝律例森严,谋逆位列十恶不赦之首,罪及宗族,株连无宽。
律定:逆案首犯凌迟处死,夷其族;宗族十六岁以上男丁,无分嫡庶、不辨知情与否,尽数腰斩于市,枭首示众;阖族田产家业、府库资财悉数籍没归公;稚童女眷没入掖庭官坊,世代为奴,永世不得脱籍。
一纸天律落下,整座谢氏轰然倾颓。
他的父亲,数位兄长,一生安分守拙,从未触过半分权谋贪妄,最终却皆坐连重罪,血溅菜市,身死刑场,落得尸骨无存的惨烈结局。
沉寂的夜色里,谢既白缓缓开口,声线低哑通透,压了许久的委屈、悲凉与刺骨的怨怅,终于缓缓漫溢而出。
“世人代代传言,皆骂谢氏叛党,唾我污名满身,笑我苟活侥幸。”
他静卧长夜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寒与苍凉,字句克制,却字字泣血:“可这一场倾覆全族的祸事,不过是大伯权欲熏心,姑母执念误族。是他们身居青云、享尽世族荣光,贪心不足,妄窥天鼎,亲手掀起滔天祸水。”
“这一切,从来与先父无关,与我更是无干。”
这一年来积压的酸涩不甘,轻轻震颤在字句之间,怨而不戾,悲而不哭,最是磨人:“他们一念贪痴,便拖垮百年望族,让阖族无辜之人,为他们的野心陪葬。”
“先父一生恭谨立身、俯首奉君,诸位兄长庸常安分、与世无争,从无过半分逾矩之举。可到头来,清白抵不过宗族姓氏,安分换不来半分宽宥,尽数落得身殒刑场的结局。”
他喉头轻轻滚动,眼底酸涩泛滥,气息微颤:“当年若不是你跪地泣求、以公主尊躯再三力保,我早已随父兄赴死,埋骨荒尘。我侥幸偷生人世,功名尽削,前程断绝,一身残缺,再无子嗣之望。”
“往后污名缠身,岁岁受人指点非议。是我无能,连累你金枝玉叶,陪着我守着一具残缺废躯,熬尽岁岁流年。”
心底绷了一年的弦,于此刻彻底崩断。
谢既白素来惯于藏敛情绪,喜怒不形于色,永远是一副温雅沉静模样。可今夜,旧怨翻涌,沉悲破防。积攒许久的泪意,终是溃堤而出。
晶莹泪珠簌簌滚落,顺着清隽面颊蜿蜒而下,碾过纤下颌线,点点砸落枕褥,寂然有声。
他没有恸哭失声,唯有长睫簌簌轻颤,满目水光破碎。那张清美的面容浸着泪痕,楚楚破碎,凄寂难言,将无人知晓的委屈孤凉,尽数衬得淋漓尽致。
昭宁静静枕着他的手臂,默然不语,只清晰感受着他躯体细微克制的颤栗,以无声相伴,容纳他所有积压一年的苦楚。
片刻后,谢既白缓住翻涌的心绪,声音依旧沙哑低沉,缓缓道出谢氏如今零落尘埃的残局,字句皆含荒芜。
“百年簪缨,累世功勋,终究败于一念贪权,满门凋零,永世唾骂。族中其余成年男丁,尽诛于市,嫡系旁支无一幸免。年幼稚子、阖族女眷,皆没入深宫掖庭与官府工坊,世代卑奴,永无脱籍出头之日。昔日煊赫府第、万顷良田,一朝逆案,尽数归尘。”
寝帐沉沉,夜色寂寂,良久的静默里,藏着他半生未解的心结与执念。
谢既白抬眸望向幽暗帐顶,眸光孤远苍凉,一字一句,轻而坚定:
“我想去见见大皇子。”
“太子早已立定,他本就无缘储位。我始终难解,明明前路早已分明,他何以仍愿意听信蛊惑,铤而走险,亲手葬送自身、倾覆亲族,落得幽禁余生、不见天日?”
“我想当面问他一句——当年那场赌上一切的谋逆,到底值不值得。”
百年清誉覆尘冤,
一身孤泪落宵垣。
半生隐忍终倾诉,
唯问前尘值与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