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65、暮途余怅

　　车马缓行，满载一路秋禾清香，渐近京城暮色。

　　重阳一日风光落尽，山巅的争执、途中的闲谈、田间的论道，皆随晚风渐淡。两车并行至皇城正街岔口，已是各归前路的时分。

　　沈砚率先下车拱手，温润道别：“今日偶遇尽兴，天色已晚，诸位安归，来日再会。”

　　众人颔首回礼。

　　待沈砚退至一旁，一路心存愧意的八皇子，终是上前一步。他褪去白日的别扭骄气，不再困于心结，对着谢既白端正拱手，语气坦荡简单，既是成全皇姐的体面，也是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致歉。

　　“方才山上，是我言语太过，冒犯了。姐夫莫往心里去。”

　　一声姐夫，落落大方，放下了连日心底的执拗与偏见，坦然认下这层姻亲名分。

　　谢既白微怔，眸底悄然漫开一缕浅淡的暖意，是长久受人轻慢，难得被这般坦诚相待生出的松弛。他微微颔首，语声清和温稳，坦荡释怀：“无妨，殿下少年率直，我并未介怀。”

　　一旁昭宁看着二人冰释前嫌，心头轻快，笑着轻打圆场：“都是自家人，一时言语磕碰罢了，不必这般见外，此事就此揭过。”

　　寥寥数语，温柔抹平白日所有难堪与隔阂。

　　八皇子心结尽散，恢复平日少年模样，对着昭宁摆摆手：“皇姐，我回宫了，改日再来陪你说话。”

　　“去吧。”

　　四人就此别过，沈砚归府、八皇子回宫，岔路口车马分流，行人车马各散前路。

　　昭宁与谢既白同乘一车，车轮碌碌，缓缓驶向公主府。

　　车帘轻垂，隔绝城外初上的灯火，车厢之内安静温软，却慢慢凝起一缕浅淡的沉郁。

　　谢既白依旧静坐一侧，身姿端直如初，看不出半分情绪失态。可昭宁朝夕相伴，最懂他细微神色——方才那一点暖意悄然褪去，眸色重归沉敛空寂，唇线轻轻抿起，周身拢着一层淡而不散的落寞。面上看似平和，心绪早已飘向遥远旧事。

　　昭宁看在眼里，只当他终究是被白日那番提及旧案的话刺痛，纵然大度原谅，心底仍留郁结。

　　她放轻声线，温软宽慰：“方才八弟年少不懂事，一时口不择言，话说得刺耳。他已然诚心致歉，你不必暗自放在心上。等下次我见着他，再好好叮嘱，让他往后莫要再难为你。”

　　谢既白闻声缓缓回神，睫羽轻颤，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
　　他没有半分委屈辩驳，亦无怨怼不甘，只余下一抹悠远怅然，语声低淡得几乎融进暮色，克制至极。

　　“我并未介怀殿下之言。”

　　他眸光浅浅落于车帘缝隙外流动的暗色光影，神色平静无波：“只是方才那一声姐夫，寻常安稳，寻常亲近。我一时恍惚，忽然想起了从前的大皇子。”

　　车厢瞬间静了下来。

　　陈年旧事、故园风雪、旧人浮沉，尽数藏在这一句无声的恍惚之中。

　　昭宁瞬间全然明白，不再多言宽慰，也不追问惊心动魄的旧年恩怨。她只是悄悄往他身侧靠了半寸，安静无声地陪着他。

　　不必多言，无需解惑。

　　知晓他年年负重、岁岁缄默，便已是最深的懂得。

　　车马碌碌前行，载着一室沉静与晚风秋凉，缓缓归府。
　　一日重阳风光落幕，人前悉数释怀，心底旧怅难平。

　　岔路分尘暮色长，
　　一声称谓忆旧章。
　　人前笑罢嫌隙解，
　　心底余怅未肯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