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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秋途论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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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阳日斜,秋山敛尽晴光。
四人辞别半山石台,缓步下山。山间方才那一点细碎别扭与前尘难堪,尽数被微凉暮风吹散。下山后各自登车,两车并辔,沿郊野官道缓缓返城。
官道两侧良田万顷,暮秋恰逢大熟之期。
遍野黍谷金穗垂地,秫禾饱满压枝,连片翻涌成金色秋浪,晚粟经霜长足,青黄交织,满目皆是待收的丰稔景象。田垄间农人往来穿梭,镰声簌簌,秋风裹着谷香漫遍四野。
田埂之上,司职乡野农事的田啬夫,正持册缓步巡田。即便重阳佳节,依旧逐垄查验穗色、核记收成,勤恳值守,不曾懈怠半分。
车帘半卷,四人闲看田间秋景,悠悠闲谈。
八皇子倚着车窗,望着遍野熟田,眼底褪去平日顽闹,多了几分少年认真,率先开口:“往年重阳,我只知登高饮酒、赏菊游乐,今日才算真真切切见了民间秋收。黍秫尽数成熟,晚粟也恰逢收割,今年京畿乡间,该是丰年。”
沈砚望着田间忙碌人影,语气温和公允,贴合实务:“丰年最惜天时。秋霜日重,秋风日烈,黍秫穗轻易落,晚粟遇寒易枯。看着遍地丰收,若是收割迟缓、贻误时节,到头来依旧会折损不少粮产。首要便是抢抓时序,尽数归仓。”
一旁谢既白静坐一侧,目光落于层层田垄,语声清稳沉敛,着眼长远根本:“抢收是应急之举,农桑想要岁岁安稳,重在固本。地力有限,不可常年一种作物连种,当依土质轮流耕植,休养田地,方能保产量不枯。且每至秋收之后,须即刻清通田间沟渠、疏除淤堵,保来年春灌顺畅、汛期无涝,农事根基才稳。”
二人所言一急一缓,皆是朝堂官吏落地可行的治农良法。
八皇子听得极认真,微微思忖片刻,像是将书中所学与眼前实景慢慢对应,带着少年初通政事的青涩与热忱,轻声接话。
他说得不急不躁,带着几分试探求证的诚恳,并无老练城府:
“我从前在书中读过不少农桑典律,今日看着田里景象,倒觉得还有几处可以周全。”
他缓缓道来,条理干净,藏着初涉民生的真诚:
“其一便是仓廪。农户只顾抢收,往往仓廪不备,新粮收回草草堆放。如今秋气潮湿,最容易霉变、遭虫鼠损耗。或许可以让乡吏提前点检谷仓,教百姓分门储粮,守住好不容易得来的丰年。”
“其二是人力。大熟之年处处缺人,散户农家劳力单薄,难免顾此失彼。若是乡里能稍稍统筹,邻里互助、互通农具,匀一匀人手,便能少误时序。”
说到此处,他又补了一句,眼底带着少年人怀有的仁心期许:
“还有义仓。书里说丰蓄歉赈,我想丰年不必满仓私盈,乡里适量储积,待来日荒年少收,便可稍稍接济百姓,让农人岁岁有恃。”
一番话算不上精深老道,却字字贴合实景,是少年读书观政、初次触达民间烟火的通透。
沈砚闻言微颔,眼底含着浅浅赞许:“殿下年少留心庶务,读书致用,已是难得。这几件皆是细处利民、切实养农的好事。”
谢既白亦微微颔首,眸色里掠过一丝浅淡认可。
全程闲谈之间,昭宁静坐车中,默然垂眸细听,一言不发。
从前她所见的深宫风雅、宴乐闲情,皆离民间疾苦甚远。今日一路归途,静静听三人从天时抢收、地力养护,聊到仓储、人力、备荒济民,层层皆是安农固本、安稳苍生的实在治法。
她默默收纳着这些从前从未接触过的实务道理,心底愈发沉静清明。
车马徐徐前行,秋风载着满野谷香穿帘而入。
道旁农人收禾不息,田吏巡田不倦,一车四人抛开私绪旧怨,只论桑农民生。
暮秋重阳,山河安稳,农事有序,便是人间最踏实的秋光。
野穗翻金入晚风,
同论耕植计民穷。
不谈旧憾谈禾事,
一片秋光在路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