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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半山秋语 ...


  •   谢既白归来恰逢重阳将近。

      重阳之日,天高气清,秋云疏淡。

      城外郊野山峦染遍秋色,层林金红交错,风穿疏林,落木萧萧,满目旷远清朗。昭宁一早备好了轻便食盒与薄暖披风,陪着谢既白出城登高望远。
      二人一路缓步拾阶而上,谢既白时时留意昭宁的神色气息,遇陡坡便悄悄放慢脚步,闲谈秋景风物,步履从容。

      行至半山一方平整石台,正打算落座歇息,林间传来人声。抬眸望去,竟是八皇子同沈砚结伴登高。

      八皇子一眼看见昭宁,快步上前,语气熟稔:“皇姐,这般巧,竟在此偶遇。”

      他目光只落在昭宁身上,全然无视身侧的谢既白,将他视作无足轻重的随行之人,那份刻意的轻慢十分刺眼。

      沈砚紧随在后,礼数周全,先向昭宁躬身行礼,再对着谢既白微微颔首,温润得体。

      昭宁浅浅颔首:“八弟倒是兴致极好。沈少尹今日也得闲出游。”

      四人依次落座,山风徐徐,裹着草木与秋叶的清香。原本闲适的秋游,因八皇子这份冷淡,气氛悄然添了几分凝滞。

      闲谈说起年少在上书房读书的旧事,沈砚语气平和,缓缓开口:“当年我于上书房求学,与谢先生乃是旧识同窗。公主幼时常入宫去书房寻诸位皇子,我们那时便有数面之缘。”

      这话勾起尘封的回忆。

      昭宁微微一怔,久远的片段涌上心头。

      儿时她总爱跑往上书房,寻皇子们嬉闹。书房内少年学子众多,个个风华清朗。可时至今日回想,其余人影皆是模糊背景,唯有当年伏案端坐的谢既白,眉目端雅,牢牢占满她幼时的目光。

      只是岁月相隔太久,她无法将当年那位风光的少年伴读,与如今敛尽锋芒、沉静沧桑的谢既白重合在一起。

      她正暗自出神,一旁的八皇子自顾开口,看向谢既白,唇角挂着闲散笑意,内里藏着讥诮。

      “话说回来,论亲缘,你本是大皇子的嫡亲表弟,当年是他的伴读。”

      他唇角浮起一层凉薄笑意,字句锋利:
      “世事无常浮沉,昔日大皇子事败倾覆,身边旧部亲近之人尽数凋零殉尽,唯独你安然脱身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石台之上骤然安静。

      秋风穿林,落叶簌簌,衬得这份刻意挑起的难堪愈发刺骨。

      八皇子这才斜睨谢既白一眼,眼底带着轻鄙,当众追问:

      “当年你承蒙大皇子殊恩,朝夕随侍,情分极厚。如今大皇子幽禁冷宫数载,孤寂度日,谢先生就不念半点旧日情分,从未入宫探望过半次?”

      这话暗指他薄情苟活,句句扎人。

      谢既白端坐石上,脊背挺直,神色清宁平淡,不怒不辩。指尖轻放在膝头,静静承受这番刁难,早已习惯世人这般偏见。

      昭宁当即沉下眉眼,素来温和的声音带上凛然,出声制止:“八弟,慎言。”

      与此同时,沈砚微微蹙眉,温和规劝:“殿下,重阳登高本为赏秋抒怀。陈年朝堂旧案沉重,是非难断,不宜在山野闲谈之时提起,更不可妄议旧人是非。”

      有昭宁出言制止,加上沈砚从中规劝,八皇子再难继续发难。心中憋着不甘,看着谢既白能得到皇姐维护,骄气与妒意翻涌,却不敢顶撞昭宁,只悻悻撇过头,闷哼一声,不再多言。眼底那份轻视与不平,半点不曾散去。

      重阳山风渐柔,漫山红叶落了浅浅一层。

      石台之上方才的凝滞缓缓散去,四人各敛心绪,山间氛围归于平和。

      八皇子与昭宁年岁最是相近,仅差数月,自幼情谊最深。他身世孤凉,生母早逝,襁褓之中便交由四皇子生母惠妃抚育。

      惠妃私心偏重亲子,待他素来疏淡凉薄,日常起居敷衍潦草,暗地里更是多有苛待。幼年的他无依无靠,在深宫一隅活得怯懦拘谨,半点无皇子尊荣。

      皇后看在眼里心生恻隐,本欲将他接入中宫亲自教养,皇帝顾虑中宫繁杂,恐皇后劳神,迟迟未准。是当年年幼的昭宁软声央求,说深宫寂寥,想要个同龄玩伴,执意将他留在身边相伴。

      凭昭宁一句话,他自此安居中宫,得皇后教养照拂,与昭宁朝夕相伴、一同读书长大。皇帝亦为惩戒惠妃抚育失德、苛待皇子,将其降为惠嫔,终其一生未曾复其位份。

      昭宁于他,是深宫绝境里唯一的暖意,是从小到大最亲最信的人。

      可方才山台之上,皇姐为旁人出声制止他的模样,落在心底,终究生出几分难言的失落。

      八皇子垂着眸,褪去了方才的尖锐,只剩少年人纯粹的怅然与委屈,语气轻轻的,带着几分手足间的别扭。

      “皇姐,你是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
      他声音低缓,无妒无怨,只是心底空落落的:“小时候你最疼我,无论我做什么,你都会护着我、顺着我。宫里谁都不如我,谁也比不过我。”

      “可自从你成婚之后,便很少再像从前那样顾着我了。”他微微抿唇,坦然道出心事,“我方才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旧年旧事,就算言语不妥,你从前也只会私下提点我,不会当众驳我颜面。”

      “如今,你处处都顾着谢既白。”

      话说得清淡,没有赌气胡闹,只是认认真真的失落——从小独一份的偏爱,如今分给了旁人,他一时难以适应。

      昭宁静静听着,眉目温软,安静容纳他所有的小情绪,不曾辩驳,不曾催促。

      姐弟二人低声叙着手足私语之际,另一侧,沈砚与谢既白早已抛开方才的人际隔阂,专心论起公务实务。

      二人本是上书房旧同窗,如今同在朝堂任职,心性坦荡,谈及公事全然无私隙。

      沈砚望着远山层林,语气平和:“前几日书阁新呈的西南疆域勘图,我看过底稿。溪谷支流、山野村寨尽数重新核定细化,前朝百年积下的谬误,被你一一补正,做得极为扎实。”

      谢既白近月伏案不休,大半心血皆耗在这份舆图之上。

      他微微颔首,语声清稳克制:“西南山岭交错,地势复杂,早年勘图多是大略估算。山水逐年变迁,村寨时有迁徙,旧图滞后太久,州县边界模糊,最易引发田亩、属地纷争。我逐一比对方志、核验水文,补全遗漏地界,只求务实稳妥。”

      沈砚点头赞许:“旁人任职只求潦草交差,唯有你事事较真,分毫不肯敷衍。”

      “舆图载山河,系万民生计、边防根基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谢既白神色淡然,字字沉实,“赋税划定、州县管辖、边关戍守,皆以舆图为凭,一旦有错,累及便是一方百姓。”

      纵使身世蒙尘、常年受人冷眼,身带旧疾拖累,他行事依旧本心澄澈,沉稳尽责,不曾因境遇起落,敷衍半分实务。

      沈砚深以为然,又与他细论南北河道改道、边境勘绘的诸多难点。二人思路相通、见解相合,句句落于实处,是脱离私情、不涉恩怨的纯粹事业共鸣。

      山风穿林,落叶簌簌。

      半山石台之上,一边是深宫绵长的手足羁绊,藏着少年怅然;一边是笔墨勘图的坦荡相知,守臣子初心。私念与公心,儿女情长与山河远志,静静相融在重阳秋日的漫山光景之间。

      枫染秋山遇旧人,
      片言刺处见沉沦。
      一亭共论山河册,
      不避尘污守本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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