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1、归宫敛情
...
-
车马驶入都城,熟悉街巷次第铺展,一路风尘缓缓落定。
车帘低垂,昭宁心中那一路藏着的缱绻甜意慢慢淡去,余下的,是沉甸甸的心虚。
她为寻谢既白,一时任性,悄离府第,在外辗转十余日,不曾提前知会任何人,不留只言片语,就此断了音讯。
于她而言,只是一场奔赴心上人的远行。
于宫中家人,却是十数日杳无音讯,日夜悬心。
马车稳稳停在公主府阶前。
府中掌事嬷嬷快步迎上,脸上带着连日熬出来的焦灼疲惫。见昭宁平安归来,长长松出一口气,低声回话:
“殿下可算回来了。宫中数次遣人传唤,陛下、皇后娘娘日日惦念。太子殿下也多次派人打探,嘱咐您一回府,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三道传唤接踵而至,可见宫中连日焦灼难安。
昭宁立在青石台阶之上,耳尖微热,心底清楚,自己这一番任性,叫所有人受尽煎熬,理亏难言。
她很快换下满身风尘,穿上规整宫装,敛去一路在外的散漫肆意,动身前往皇后宫殿。
殿内静穆沉肃。
皇帝坐于主位,神色沉静,眉间凝着淡淡郁色。皇后坐在身侧,眼底倦意深重,眼下浮着青黑,显然多日不得安歇。太子立在一旁,身姿端正,目光落在她身上,藏着几分无奈与后怕。
三人一同在此等候,显然是专为等她归来。
昭宁心头一紧,垂首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、母后、兄长。”
皇后率先起身,快步走到她身前,伸手牢牢拉住她手臂。指尖触到微凉衣料,悬了十余日的心才堪堪落地,话语里裹着后怕的心疼,亦带着浅浅嗔怪。
“你还晓得回来。”
皇后语调不高,无半分厉声斥责,只娓娓道出连日煎熬:
“整整十余天,音信全无。我日日等候回报,夜里难以安寝,总惦念你在外会不会遇险受苦,终日惴惴。后来听闻途中山洪暴发,你被困山中,那一刻,我几乎魂都要惊散。”
谈及山洪凶险,殿内气氛愈发沉凝,满室皆是劫后余生的后怕。
太子上前半步,语气温和沉稳,出言恳切规劝:
“行事太过随性。往日短暂出宫游玩,尚且提前报备,按时折返。这次却不告而别,一走十余日。众人四处寻访,寻不到你半点踪迹,白白叫大家为你担惊受怕。贪玩亦要守分寸,不该这般肆意妄为。山洪水势凶险,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此番你侥幸脱身,终归是行事莽撞,拖累至亲牵挂。”
一番话句句提点症结,温和不苛责,只叹她年少任性,不知世事凶险。
最后,皇帝缓缓开口,声线沉肃沉稳,是长辈谆谆教诲,无半分追责严惩之意。
“年少有情,朕尚能体谅,可自在,从不等于随心所欲。”
他望着垂首恭立的昭宁,缓缓道:“你独自在外,纵然护卫相随,音讯断绝。我们不知你的行止,不知你的安危,十余日里日日悬心。山洪凶险,危难之时有人护你保全性命,可祸端根源,皆是你一时私念、擅自远行。你只顾奔赴心中所想,可曾想过家中亲人日夜牵挂、寝食难安?”
昭宁心中又愧又软,轻轻抿唇,老老实实垂首认错:“儿臣知错。是儿臣一意孤行,思虑不周,害得父皇、母后、兄长日日忧心。此番遇险,万幸有人相护得以脱身,往后定然谨守分寸,再无这般任性妄为。”
见她真心悔过,殿中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,先前的训诫与后怕,尽数化作脉脉关切。皇后眼底忧色散去大半,连忙吩咐宫人传晚膳,留她在殿内一同用饭。
案几珍馐果品一一布上,一家人围坐闲谈,再不提苛责训诫之言。皇后握着她的手,柔声让她细说一路见闻:“一路在外,见了些什么风物?慢慢说与我们听。”
昭宁褪去拘谨,缓缓开口,细数沿路山川秀色、道旁田亩村落、山间古木溪流,娓娓道来市井乡野的烟火气息。
谈及山洪脱困后的际遇,她轻声说起收留二人的乡野农户:“我们困于深山之时,幸得一户乡农善心收留,在小院暂作歇息。他家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,梳着一对小小抓髻,脸蛋圆润可爱,初见时只悄悄打量我们,片刻便全无怯意,主动拉着我的衣袖,甜甜唤我姐姐,天真烂漫,十分讨喜。”
太子静静聆听,偶尔问询琐事细节。皇帝微微颔首,默然听她叙说旅途。皇后听得心头柔软,含笑轻叹:“山野长大的孩童,不染尘俗,心性纯粹,最是难得。”
昭宁轻轻点头,继续细数沿途风物趣事。
一餐晚膳,伴着她温柔细碎的旅途见闻缓缓落幕。殿中连日积压的焦灼沉重,尽数消融在家常闲谈里。
只是旁人只当是一场新奇的山野游历,唯有昭宁自己知晓,那场风雨绝境里,山洞相依的温存、烛下剖心的赤诚、纸约定诺的期许,皆是独属于她与谢既白的隐秘私藏,岁岁不落,念念难忘。
用过晚膳,夜色渐浓。皇后体恤她一路劳顿,命她早早归府歇息。
昭宁行礼告退,缓步走出殿门,微凉晚风迎面拂来。
一场家人惦念的风波就此落幕,她收敛所有少年恣意,安分归居尘世分寸。
心底深处,始终牢牢记着远山之中,那人落笔郑重的一纸约定。
山河未勘尽,归期尚未至。
她自此敛情静待,安分守诺,候他踏尽山川,如约归城。
归来敛却少年痴,
藏尽深山一段私。
静守素笺期远客,
春风不负旧盟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