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60、纸约归期 晨间

　　晨间露气沉凉，山野薄雾溟濛未消。

　　谢既白辞别僻静别院，轻装策马西行，奔赴群山脚下，去寻先前在山洪之中失散的舆图勘绘队伍。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他抵达山脚临时驿站。

　　一众勘史、随行吏员早已在此焦灼等候。前日山洪猝然肆虐，山道崩塌，众人与谢既白仓促离散，进退两难。众人迟迟不敢开拔履职，实则是因他微行在侧，更兼公主隐秘随行。

　　一朝双双失联，干系滔天。天家贵体若在山野有损，朝廷追责，整队官吏无人能够担罪，只能固守原地，日日探路打探，昼夜悬心，不敢擅动半分。

　　此刻望见谢既白安然归来，一众人心头大石终于落地，纷纷上前躬身见礼，神色又敬又愧，满是后怕。

　　“谢先生无恙便好！连日失联，我等寝食难安，万万不敢擅自启程。”

　　谢既白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和安定众人：“山洪天灾，非人力可控。我与殿下皆安然无恙，诸位不必挂怀。”

　　言罢，他即刻回归队伍，重启搁置多日的勘绘公务。

　　此番山洪改道，沟壑移位，山河地貌多处偏移，旧时舆图大半失准，尽数需重新核验、逐段重绘。他沉敛心神，将所有私情杂念尽数压落心底，眉眼归为端肃，一心扑在公职之上，落笔审慎，分毫不敢懈怠。

　　而州城别院内，心境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。

　　谢既白离去之后，昭宁晨起那点羞恼嗔意早已散尽，心底只剩执拗牵挂。

　　她本就半点不愿乖乖返程归府，心中早已盘算妥当：待他走远，便命人悄悄尾随在后，不远不近相随，不扰他公务，不碍他履职，只求一路相伴，日日能见，寸寸不离。

　　她暗下吩咐侍卫，悄然收拾车马行囊，只待午后便悄然离城，追上山道队伍。

　　贴身侍女将她所有心思看在眼里，无奈却不慌乱。

　　谢既白临行之前，早已料定她不肯安分任性，特意留下一封手书，嘱咐侍女待他动身之后，再转交公主。

　　侍女端来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白笺纸，躬身轻声：“殿下，驸马临行留信一封。”

　　昭宁眸色骤然一亮，即刻伸手接过，迫不及待展开笺纸。

　　纸上墨色清隽瘦挺，字字温雅缱绻，笔底藏着独属于二人的私密温柔，亦藏着一份不容轻犯的约束。

　　“山途初定，水险未平，勘途漫漫，我身系公职，奔波无定。
　　此间俗世耳目繁杂，拘束甚多，难顾私情。
　　望卿安分归邸，敛心静待，莫随山路奔波，再生风波。
　　山中朝夕，方寸赤诚，我皆铭记于心，未敢稍忘。
　　待我勘事功毕，归城入府，庭宇寂寂，无人相扰。
　　昔日缱绻期许，肌肤温存，凡卿所思，我皆一一偿之，夜夜无负。
　　唯此约有矩，随心而定。
　　若卿执意任性、违我叮嘱，私诺便作烟云散尽，从此再不提起。
　　望卿惜约，自安朝夕。”

　　一纸读完，昭宁脸颊瞬时滚烫泛红，心口又羞又甜，暖意细细密密漫遍四肢百骸。

　　字句皆是温柔许诺，是他暗许的朝夕相守、夜夜相伴。

　　可她心底清明，谢既白素来言出必行、诺出不苟。
　　她若执意违逆、私随山路，这一纸温柔私约，便会真的化作空谈云烟，从此再不兑现。

　　那一点想要追随相伴的执拗心思，瞬间被稳稳压落。

　　昭宁指尖轻轻抚过清隽字迹，缓缓折好素笺收于袖中，唇瓣轻抿，带着几分不甘、几分羞怯的嗔恼，低声轻道：

　　“备车，返程回长安。”

　　心底万般眷恋不舍，终究抵不过他落笔郑重的一句私约。

　　她愿安分等候，
　　等他勘尽山河，
　　等他归城赴约。
　　素笺一纸订归期，
　　软约藏规不忍违。
　　暂敛相思辞野驿，
　　静待功毕踏城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