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7、烛下剖心
车马离 ...
-
车马离开山脚村落,县尉领巡卒护送至州城近郊。护卫入城陈情之时,便已禀明昭宁公主在辖地深山失踪。县尉得讯即刻出兵搜救,寻到人后,本打算一路护送入城。只是他心中深知公主安危为重,只抽调一小部分人手随自己返程,余下大部分巡卒原地留下,交由公主随身护卫调遣,守在近郊,暗中护持。昭宁不愿过多劳烦地方官府,请县尉率领随行的小队人马就此折返,只嘱咐他严守今日之事,不得向外泄露半分。县尉领命,带人退去,交由公主随身护卫接手后续安顿。
护卫寻了一处僻静宽敞的别院客舍。此地幽僻,往来人少,恰好方便公主落脚休整,洗去连日山野风尘。
车驾停在院门前,护卫上前掀开帘幕,躬身低声禀报:“殿下,谢先生,院内已经收拾妥当。主院两间卧房皆向阳,被褥烘得暖干。热水备好,后厨备下清淡吃食,随时可取。闲杂人等尽数清退,院内清净无人打扰,外围已安排人手值守。”
昭宁微微颔首:“甚好。”
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松弛。连日惊险颠簸,总算寻得一处安稳落脚之地。二人并肩走入别院,青石庭院草木疏朗,檐下帘幔随风轻晃,一扫深山荒寒。护卫安置妥当值守人手,守在外围回廊,不轻易踏入主院。
进到内院,窗明几净,陈设素雅。
昭宁立在窗前,望着院中景致,心绪沉沉。她当初贸然寻出,一心只挂念谢既白,恐他孤身在外遭遇不测,从未料到会突逢山洪,困于荒山。短短一日一夜,险象环生,却也留了农家小院喝粥闲谈的片刻安宁。
谢既白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外,语声温和平稳:“一路劳顿,先梳洗歇息。山中风露侵人,莫要积在身上。”
昭宁转头看向他,轻轻应了一声。
两间卧房紧紧相邻,护卫备好了独立净室。侍女捧着温水与干净衣物,安静侍立一旁等候。昭宁褪去满身尘土的男装,换上一身柔软常服。铜镜之中,眉眼间山野间那鲜活肆意的气息慢慢褪去,沉淀出几分沉敛。
天色渐沉,暮色漫落庭院,屋中烛火依次点亮,暖意缓缓铺展开来。
不多时,侍女送来晚膳,几碟小菜,一碗温润羹汤,滋味清淡暖胃,正适合二人历经风霜后食用。
膳毕,下人尽数退去,整座别院静得落针可闻。
晚风穿过庭院,吹得窗棂轻响,屋内烛火摇曳不定,明暗交错之间,一室沉寂愈发滞重。
连日山野颠簸带来的疲惫缓缓褪去,余下的,是二人长久刻意回避的隔阂。
谢既白端坐案前,脊背依旧挺直,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尽数敛起,只剩一片沉冷的清醒。
他沉默良久,率先开口,嗓音低沉平稳,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重量。
“今日农家小院,你同那小女孩玩得极好。”
昭宁正垂眸拢着衣袖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眸望向他,眼底尚留几分未散的温柔暖意,轻声应答:“那孩子鲜活率真,山野长大,无拘无束,很是讨人喜欢。”
她说得坦荡,仅仅是喜爱孩童的天真,并无旁的杂念。
谢既白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,不曾躲闪。他亲手挑开那层二人刻意回避的薄纱,将残酷的现实摊开在烛火之下。
“你觉得她可爱,本是人之常情。可昭宁,你要明白。寻常世人相守一生,夫妻朝夕相伴,归宿从不止一时温存、一程患难。到最后,是血脉延续,稚子绕膝,到老来有所依靠。”
“这些,我给不了你。”
昭宁神色微怔,静静聆听,面上柔和的色泽缓缓淡去。
“你尚且年轻,眼下只贪恋相伴的安稳,觉得有无子嗣无关紧要。”谢既白语速缓慢,字字沉重,“我比你年长,深知岁月漫长。十年,二十载,韶华褪去,情爱慢慢冲淡之时,旁人阖家欢聚,儿孙满堂。唯独你,守着空寂庭院,无血脉延续,晚年无所依靠。你要扛住世间流言,熬过岁岁年年的空缺冷清。”
“这不是一时的遗憾,是一辈子无法填补的缺口。往后每一回看见别家孩童,今日这份欢喜,都会化作刺。你本可以拥有周全安稳的一生,若是执意伴我,这份孤冷,便要从头扛至暮年。”
话音落下,房中静了一瞬。
昭宁没有茫然动摇,亦不曾被这番话震慑。她微微倾身,目光牢牢锁住谢既白,神色急切又认真,一腔心意滚烫直白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既白,你说了这么多,可你始终没有读懂我的心思。”
她声音微颤,满是急于说服他的恳切。
“子嗣于我而言,从来比不上你。世人眼里膝下儿女是归宿,可于我,你才是我的归宿。”
“我不是一时兴起。就算往后漫长岁月,没有孩童,年年岁岁只有你我二人,我也心甘情愿。旁人阖家团圆是他们的福气,我所求,从来不是那一套世俗日子。”
昭宁伸手,轻轻覆上他搁在案上的手背,掌心温热,语气笃定无比。她凝望着他,眼底明亮热烈,是毫无保留、一心奔赴的赤诚。
“不要拿子嗣,拿旁人的圆满,来衡量我们。在我心里,你的存在,胜过一切世俗圆满。”
谢既白指尖微微一颤,抬眸对上她炽热坚定的眉眼。烛火跃动,映着她不加掩饰的心意。他将满身伤痕与沉重前路尽数摊开,却分毫未能动摇她。心口翻涌着万般复杂滋味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一时默然。
烛底摊开半生伤,
劝君莫负好韶光。
芳心不羡儿孙乐,
只认斯人作归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