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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浮生梦尽 ...


  •   一碗温热粟米粥下肚,满身寒凉尽数褪去,胸腹暖得松弛安稳。

      农妇正收拾案上陶碗,里屋帘布一动,走出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。不过六七岁模样,粗布衣裙洗得发白,赤着小脚,手里攥着半块菽粟饼,大大方方立在门框处,眼睛亮晶晶朝外打量,毫无怯意。

      是农户家的小女儿。

      昭宁一眼便心生欢喜,当即放下木勺,眉眼柔得一塌糊涂,全然忘了满身风尘,轻声唤她:“过来好不好?”

      女童不躲不藏,哒哒踩着泥土径直走到她面前,仰着小脸直直望她,脆声发问:“姐姐是谁?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泥?”

      昭宁被她直率模样逗笑,小心翼翼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发髻:“我昨夜被困在山中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女童歪着头自报姓名,还伸出小手,好奇摩挲昭宁外袍上的草屑。昭宁俯身迁就她的高度,耐心闲谈,又将自己剩下的半块菽粟饼递过去。

      “这孩子皮实,整日在山野里跑,见生人也不怕。”农妇在一旁笑着说道。

      昭宁干脆蹲下身,陪着小姑娘拨弄地上的野花野草,笑语轻柔,眼底明媚鲜活。她捻起一朵浅淡小花,小心别在女童发间。

      这一幕落在谢既白眼中。

      他安坐凳上,神色温润从容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,唇角维持着浅淡平和的笑意,静静看着院中嬉闹的两人。

      心口猛地一沉。
      儿女绕膝、灶火家常,这世间最寻常的圆满,于他,早已是断了前路的幻念。望着那孩童鲜活的模样,便如在提醒他身上永难消弭的残缺。
      指节缓缓攥起,将翻涌上来的酸涩难堪死死压入心底。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平静,不肯将这份痛楚显露分毫,破坏昭宁此刻难得的欢喜。

      院中风拂草叶,昭宁轻快的笑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来。

      谢既白目光淡淡落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,外表依旧温雅平静,心底那道陈旧的伤口,被眼前稚童无意掀开,隐隐作痛。

      恰在此时,山道尽头,整齐马蹄声穿透山林,步步逼近。甲叶轻鸣,阵列肃然,官府搜救的人马,终于寻到此处。

      昨夜山洪汹涌,冲断山道。随行护卫待水势稍歇,立刻奔赴就近县城求援。

      护卫入城取出信物,当面禀明昭宁公主于县境深山失踪。掌一县兵卒治安的县尉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寻常百姓走失,不过派遣数人寻访;公主在他辖地遇险,他当即调集全县巡卒,连夜封山,分片入山,昼夜排查。整整一日一夜不休,终于循着残痕,锁定了这片山脚村落。

      院外巡卒整齐列队,肃立无声,气势凛然。

      县尉满身尘土,大步踏入院中,望见庭中安然无恙的两人,心头大石落地,立刻躬身深揖:“属下搜救迟缓,致使贵人受惊,罪责难辞。”

      身后数十巡卒同步垂首,礼数森严。

      突如其来的官府阵仗,吓得农户夫妇瞬间拘谨,慌忙拽着身侧的小女儿退后几步,局促垂立,连大气都不敢多喘。山野人家,从未见过这般隆重的寻人事态。

      昭宁一身素色男装,眉目清朗温润,闻言只是淡淡抬手,气度从容自持:“无妨。劳诸位彻夜奔波,辛苦了。”

      她语调平和,不见矜骄,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,让人不敢怠慢。

      谢既白静立身侧,神色清宁恬淡,默然伫立,身姿依旧端雅。不言不语,已然悄悄退至分寸之外,收起山野之间所有松弛温存,重归人前克制疏离。

      待一众兵吏直身立稳,院中稍稍恢复安静。

      昭宁目光落回农户一家身上。

      今早两人狼狈逃至此处,身无长物,是这户淳朴乡人不问来历、善心收留,以粗饭暖汤相待,给了他们一餐饱食、一席安歇。萍水相逢,危难施援,最是难得。

      她侧首轻声吩咐护卫:“取酬礼。”

      护卫立刻上前,从行囊中取出谢礼,整齐摆放在木案上。

      十吊沉甸甸的铜钱,再加五块足色银锭,足够寻常一户人家数年衣食无忧。

      农户夫妇看得脸色发白,连连摆手推辞:“不过一碗粥、一席落脚,举手之劳,万万不敢受这般厚赐!”

      昭宁温声开口,态度恳切真诚:“危难之中陌路援手,便是大恩。些许薄礼,只为答谢善心,不必惶恐推辞。”

      谢既白也轻轻颔首,和声宽慰:“心安受之即可。”

      夫妇二人推拒再三,拗不过两人执意,只得颤抖着手收下,一遍遍躬身道谢,眼底是藏不住的质朴欢喜与感激。

      一旁的小女儿依旧胆大烂漫,全然不惧满院兵吏,只睁着一双透亮眼眸,定定望着昭宁,天真无邪。

      昭宁心头微软,抬手轻轻拂了拂她散乱的鬓发,算作临别致意,浅淡温柔,不多流连。

      诸事落定,县尉再度躬身请示:“山口车马已备妥当,请二位贵人启程回城。”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昭宁微微颔首。

      一夜山洪绝境,半日山野闲居。无人惊扰的洞底温存,笨拙嬉闹的林间寻果,小院暖粥的烟火安稳。这场意外,是挣脱所有枷锁,独属于她与谢既白的一段私藏时光。

      无人是君臣,无人是罪臣,无人有身份桎梏、礼法束缚。
      仅仅只是一男一女,患难相守,相依渡险。

      只是浮生闲梦,终有尽时。

      一行人有序退出农家小院,巡卒在前开路护道,队列肃穆整齐。车马缓缓驶离山村,将袅袅炊烟、山野温柔与片刻自由,尽数留在了青山深处。

      车门合上,隔绝了外界风声与人马喧嚣。

      车厢之内静谧安然,只剩车轮轱辘碾过山路的沉稳声响,载着两人,一路往繁华城郭,缓缓归去。

      空山一场温柔大梦,至此,彻底落幕。
      往后人间分寸,礼法尊卑,宿命枷锁,尽数重归其身。

      山厨粥暖暂忘忧,
      稚子窥人触旧愁。
      一驾尘车归郭去,
      浮生清梦到此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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