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55、村居食暖

　　跟着农户一路下山，山路渐趋平缓，风里裹着田里的麦香与泥土气息，冲淡了一夜山野留存的湿冷荒气。

　　不过半柱香时辰，便至山脚下的小小村落。农家院落简陋却洁净，木篱圈起小院，檐下悬着干菜，院内土鸡缓步踱步，烟火气息扑面而来。

　　农妇见丈夫带回两个衣着体面、满身风尘的年轻人，连忙擦着手迎出来，听闻二人遭山洪困于山中，二话不说便转身进灶房添柴起火。

　　“山里遭罪了吧？快坐快坐，马上就有热的。”

　　二人依言坐在院中小凳上，浑身渐渐松弛。昨夜山洞寒凉、今早空腹觅食的窘迫，被眼前袅袅炊烟轻轻抚平。

　　昭宁望着灶房跳动的火光，眼巴巴盯着灶台，小声跟身侧谢既白嘀咕：“我长这么大，第一次这般盼着吃饭。”

　　谢既白被她直白的馋样逗笑，低眸替她拂去袖口沾着的草屑，温声打趣：“宫里山珍海味万千，倒不如一碗农家热粥值钱？”

　　“那不一样。”昭宁认认真真摇头，“那些膳食是按时按点摆在面前的，这一碗，是我们闯过狼狈山野，好不容易等来的热饭。”

　　她语气软糯又认真，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鲜活。谢既白心头微软，眼底笑意沉得温柔。

　　不多时，农妇端着木盘自灶房走出。

　　两碗腾腾冒热气的粟米稀粥，几枚暄软的菽粟蒸饼，一碟清炒小菜，一碟盐渍藠头。简简单单，干干净净，是最朴素的农家饭。

　　若是往日皇宫精致筵席，这般粗简吃食，他们连多看一眼都不会。可此刻饥寒缠身，热气扑面而来，只觉香气沁人。

　　农户憨厚笑道：“家里粗陋，比不上贵人府中滋味，二位将就填填肚子。”

　　“已经极好。”谢既白礼貌应声，率先端过碗，递到昭宁手中。

　　昭宁捧着温热陶碗，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，迫不及待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。

　　清甜软糯的粟米香气缓缓漾开，温热顺滑滑入胃腑，一夜寒凉、空腹的酸涩瞬间被熨帖得干干净净。她眼睛倏地一亮，小口小口喝得飞快，全然没了平日用膳慢条斯理的模样。

　　“好好吃！”她忍不住小声赞叹，眉眼弯成一弯新月。

　　谢既白低头尝了一口，也微微讶异。清淡质朴的米香，没有繁复调味，却胜在滚烫温热、朴实安心。他自幼吃惯府中精致宴席，从未想过一碗普通粟米粥，能吃得人满心安稳。

　　二人拘谨渐渐散去，拿着菽粟蒸饼就着青菜与腌藠头，吃得格外香甜。

　　金枝玉叶的公主、昔日清贵探花，先前在山野绝境寸步难行、五谷不分，此刻安坐农家小院，捧着粗粥蒸饼，眉眼间尽是满足。

　　农妇在旁看着直乐：“看二位吃得这么香，真是喜人。瞧你们细皮嫩肉，定是从没受过半点苦，这次山洪，可真是遭了大罪。”

　　昭宁咬着蒸饼，含糊摇头：“不苦的。”

　　她抬眼悄悄瞥向身旁安静用膳的谢既白，眼底藏着浅浅笑意。

　　有惊有险，有寒有饿，可全程都有他在。山洞相守、林间护持、一路宽慰打趣，这场旁人看来狼狈凶险的劫难，于她而言，是独属于两人的山野际遇。

　　谢既白恰好抬眸，撞上她偷偷望来的目光。

　　四目相对一瞬，两人皆是微微一顿。

　　方才山洞相依的暖意、咫尺纠缠的缱绻，尚残留在肌理之间。此刻暖阳之下并肩食粗饭，烟火安稳，脉脉情意悄然漫上心尖。他唇角微扬，低头继续喝粥，耳尖却悄悄泛上一层浅热。

　　两人很快吃完一碗粥、半枚蒸饼，胃里终于踏实暖和，连日积攒的疲惫也缓缓涌了上来。

　　农户收拾碗筷时随口道：“我方才听村外山道有兵马人声，像是进山寻人，想来是寻你们的，我去通个信。”

　　二人闻言，齐齐抬头。

　　终于，搜救的人，寻来了。

　　篱落炊烟暖客肠，
　　粗粥一盏慰风霜。
　　抬眸暗许平生意，
　　忽闻山外马蹄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