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54、山墟遇炊

　　分尽最后几颗干瘪酸涩的野草莓，非但没能果腹，腹中空落的饥意反倒一阵阵翻涌上来。

　　昭宁按着小腹，小脸垮下来，凑到谢既白身边小声叹气：“完了，白忙活一场，越吃越饿。”

　　谢既白望着满山繁茂草木，再看向束手无策的二人，眼底浮起一抹自嘲笑意。他自幼埋首书卷，一心奔赴仕途坦途，从未沾过半分山野生计；昭宁长于深宫锦绣堆中，锦衣玉食，五谷不分、百草不识。

　　两个养尊处优、无半点生存本事之人，困于深山，遍地草木，却无从寻得吃食，窘迫之中又带着几分好笑。

　　“别瞎逛了。”谢既白伸手牵住她，缓步踏上林间小道，语气轻快，不见半分落难的焦灼，“再寻下去，不必等山洪余险，我们先饿瘫在山林里。圣贤书可安天下，偏偏不会教我们辨菌摘果。”

　　昭宁被他逗得眉眼弯弯，一路踩着林间碎影缓步而行，全无遇险的惶恐，反倒像偷跑出来踏青嬉闹，踮脚拨弄路边野草：“原来无所不能的探花郎，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？今日可算被我抓到把柄了。”

　　二人低声打趣拉扯，将昨夜惊魂凶险，尽数化作一场新奇的山野游历。正嬉闹间，林间传来沉稳笃笃之声，斧刃劈柴，节奏分明，在寂静山林格外清晰。

　　二人立时敛了说笑，目光一亮，齐齐望向声响传来之处。

　　“有人！”

　　绝境之中遇见人烟，是此刻最好的喜讯。谢既白当即牵着昭宁快步穿过灌丛，山道旁，一位布衣农户正躬身收拾劈好的干柴。粗布衣衫，身形质朴，瞧着十分和善。

　　二人立在山野之间，模样格外扎眼。考究衣袍沾着草屑尘土，身姿清贵俊秀，温润矜贵的气度，与粗粝山野格格不入。农户抬眼望见，瞬间怔在原地，满脸诧异。

　　谢既白举止温雅，上前拱手行礼，礼数周全：“老乡叨扰了，我与内眷昨日途经此地，偶遇山洪被困山中，一夜未曾进食，腹中饥渴，不知可否恳请相助，讨一口热食果腹？”

　　他刻意改换说辞，唤她内眷，是这山野之间，一次隐秘的旧称，低调稳妥，不泄露二人真实身份。无人管束，无人窥探，他便贪心借一次俗世寻常称谓，悄悄圆一次心底执念。

　　昭宁乖乖站在他身侧，努力端着端庄模样，可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咕一响。她耳尖一热，悄悄往谢既白身后缩了缩，眼神却亮晶晶望着农户，藏不住心底急切。

　　农户见二人斯文有礼、眉眼纯善，不似歹人，当即放下斧头，满脸热络：“原来是遭了山洪的贵人！昨夜那场大水凶险得很，你们能平安无恙，已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
　　他随手拍去手上木屑，爽快开口：“我家就在山下村落，几步路的光景。家中虽无珍馐，热粥窝头、小菜粗粮管够，二位若不嫌弃粗陋，便随我下山歇息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昭宁瞬间眉眼舒展，压不住满心欢喜，侧头凑在谢既白耳边，用气音偷偷雀跃：“有热饭吃了！再也不用啃酸涩小野果了。”

　　细碎气息扫过耳畔，软乎乎的。谢既白唇角微扬，侧身低低回她，带着浅浅纵容的打趣：“这般没出息，几颗野果便委屈我们小公主？”

　　“饿极了自然什么都好。”昭宁仰头辩驳，娇憨灵动，全然褪去往日端庄拘谨。

　　农户看着这对年轻登对、眉眼温柔的璧人，忍不住笑道：“看二位的模样，便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，哪里吃过山野粗食？这山里的东西，看着繁茂，多半吃不得，寻常贵人进山，皆是寸步难行。”

　　这话正中要害。

　　昭宁坦然点头，半点不遮掩自己的笨拙：“方才我们在林中转了许久，果子不敢摘，菌子不敢碰，草木全都认不全，生怕误食出事。”

　　谢既白轻笑颔首，坦然认下窘迫：“读遍万卷诗书，通晓古今事理，唯独不通山野活命之道，今日算是实实在在体会了一回民间疾苦。”

　　农户听得爽朗大笑，扛起柴捆迈步下山：“读书人本就不靠山野谋生，无妨无妨。跟着我来，吃饱喝足好好歇息。方才我上山时，听见山里隐隐有官兵搜寻的动静，想来是寻二位而来。”

　　两人相视一眼，皆是松了口气。

　　寒洞相守，山野窘迫，本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，却因一路说笑相伴，化作只属于他们二人短暂的私密游历。此间无君臣尊卑，无新旧枷锁，只有彼此相伴、安稳松弛。

　　谢既白始终牵着昭宁的手，缓步跟在农户身后。林间清风拂面，晨光透过枝叶错落洒落，少年温润、少女娇憨，一身风尘狼狈，满心松弛温柔，慢悠悠向着山下烟火人家走去。

　　短暂空山幻境将尽，人间烟火已然在前。

　　林深忽闻斧声扬，
　　暂借人间一灶香。
　　私唤内眷藏心事，
　　缓步随人向墟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