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2、红妆许约 永安十

　　永安十七年，暮春，京华盛景，千载难逢。
　　帝后嫡女昭宁公主大婚，十里御道尽数铺猩红锦毡，自皇宫承天门一路绵延至公主府。沿街朱灯高挂，彩绸横空，楼台结锦，万户悬红，整座京城沉浸在一派盛大喜庆之中。
　　百姓沿街跪拜簇拥，车马仪仗连绵数里，金吾卫列阵护行，礼乐官奏起盛世雅乐，钟鸣九阙，鼓震长街。
　　举国同庆，万人共观。
　　这一日，十五岁的嫡公主昭宁，大婚下嫁十八岁的新科探花谢既白。
　　他长她三岁，是陪她长大、护她数年的少年人。
　　昭宁自小受尽帝后极致宠爱，养得一身灵动鲜活的性子，明媚娇俏，坦荡热烈。一双杏眼常年盛着星光，纯粹烂漫，无半分深宫桎梏的沉郁拘谨。她的喜欢从来明目张胆，自垂髫相伴起，满心满眼，便只装得下一个谢既白。
　　等他寒窗苦读，等他金榜折桂，等他褪去青衫，以最风华之姿，娶她过门。
　　大婚吉时一至，宫门大开。
　　凤驾鎏金璀璨，缀满东珠垂旒，四匹御赐白驹牵引，步步矜贵，步步威仪。前后数百宫人内侍锦衣随行，香风迤逦，环佩叮当，极尽皇家嫡公主的无上尊荣。
　　少女一身正红嫁衣，刺绣百子海棠，凤冠巍峨，珠翠压鬓。层层红纱垂落，遮不住眼底跃动的光亮，眉眼弯弯，盛满少女最纯粹的雀跃与期许，灵动得胜过满城春色。
　　宫女替她理顺衣袂，轻声恭贺：“公主大婚，盛世无双，往后必是岁岁恩爱，福寿绵长。”
　　昭宁指尖轻触衣上繁复花纹，唇角扬起清甜明媚的笑，声音软糯轻快：“我既白哥哥，本就是世间最好的人。”
　　十余年朝夕相伴，她一口一句既白哥哥，是撒娇，是依赖，是贯穿整个年少的执念与心安。
　　长街尽头，少年立在万千繁华之中。
　　谢既白一身大红喜服，玉带束身，身姿挺拔如青松。新科探花，年少登科，一朝尚主，风华冠绝京华。清隽眉眼温润端方，立于震天礼乐之中，从容坦荡，是千万人目光所归。
　　世人皆叹，金枝配才子，天作良缘，盛世无双。
　　无人知晓，这漫天盛景、满堂锦绣，不过是转瞬即碎的虚妄泡影。
　　红绸牵挽，一线相连。
　　指尖相触的刹那，昭宁忍不住微微侧头，透过层层人群与红纱，望向身侧的少年驸马。眼底星光灼灼，欢喜藏都藏不住，小声娇俏道：“既白哥哥，我嫁给你了。”
　　谢既白垂眸。
　　入目是少女鲜活烂漫的眉眼，是毫无保留奔赴他的赤诚热烈，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。
　　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，低声郑重许诺：“往后，我护你。”
　　彼时少年意气风发，笃定凭一身才华、一腔坦荡，便能护他的小姑娘一世天真，岁岁无忧。
　　凤驾缓缓驶过十里长街。
　　人声鼎沸，礼乐悠扬，红绸随风翻卷，落了满路绯色。
　　昭宁耐不住深宫拘束，悄悄掀开轿帘一角，灵动的眸子好奇扫过沿街烟火、琼楼彩盏，眉眼弯弯，笑意烂漫。
　　从今往后，她不再是困于深宫的公主，她有了家，有了心心念念的良人。
　　她满心憧憬往后岁月：府中种满海棠，春来赏花，夏昼纳凉，秋夜煮茶，冬雪拥炉。十五岁的昭宁，天真热烈，以为这场盛大婚嫁，便是此生圆满的开端。
　　洞房花烛，红烛高烧，暖意缱绻一室。
　　褪去巍峨凤冠，乌发如瀑垂落，少女脸颊染着浅浅绯色，褪去了皇家威仪，只剩灵动娇憨。她抬眸凝望着眼前人，轻声认真：“既白哥哥，从今往后，我是你的妻。”
　　谢既白俯身，温柔拂去她鬓边碎发，眸底缱绻万千，字字铿锵：“余生漫漫，我予你安稳周全。”
　　灯下情深，许诺真挚，朝夕温存，皆是真心。
　　可盛世良缘，最是易碎。
　　谁也不曾料到，这场万众称羡的婚事，仅仅两年，便要倾覆。
　　永安十九年，时任镇国公、谢既白的大伯举事谋反，朝野震荡。
　　国公府一朝大厦倾颓，满门荣光碾为尘土。
　　谢既白无辜受宗族株连，一夕从风华探花沦为罪族子弟，受尽酷刑，身遭残缺，坠入泥沼。
　　昭宁也自明媚春日，坠入无尽寒渊。
　　十余年倾心，两载相守，所有期许，都碎在这场祸乱之中。
　　当年立誓护她一世的少年，终究守不住她的天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