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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桂庭梦碎 永安十九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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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十九年秋·桂碎梦倾
距昭宁与谢既白大婚,已过两年有余。
长安城盛处的公主府,隔绝朝堂暗流,远离朝野纷争,俨然是独属于二人的温柔桃源。四时风月安然无恙,朝夕岁岁,尽是温存缱绻,无风雨,无波澜。
十七岁的昭宁,仍是整座长安最纯粹明媚的姑娘。自幼得帝后万般娇养,婚后又被谢既白极尽温柔呵护、步步纵容,她心性澄澈热烈,不识人间险恶。日日莳花拾桂、烹茶阅书,最是爱黏着心上人嬉闹撒娇。晨起赖床,要他温声哄梳洗;午后闲庭漫步,伴他渡慵懒昼长;夜半望月,要他岁岁相守的诺言。
谢既白出身百年将门,年少金榜登科,一身风骨清正端方。他自书香风月中来,胸藏坦荡山河,不染半分朝堂诡谲。彼时人间风月正好,二人相守安稳,日子圆满得寻不见半分裂痕。
秋末天朗气清,满庭桂香浮动,簌簌落蕊纷飞,铺就一地细碎金黄。
昭宁提着轻盈裙摆,在温柔桂雨里追逐清风,清脆笑声落满庭院。玩闹尽兴,她纵身扑入谢既白怀中,攥紧他的衣袖,抬眸眨着清亮杏眼,眉眼盛满烂漫笑意:“既白,今年的桂花格外清甜,我们尽数收存做桂花糕,足以吃满一整个冬天,好不好?”
谢既白抬手,轻柔拂去她发间沾染的细碎桂瓣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,低声徐徐应下:“好,都依你。”
日光和煦,晚风轻柔,相拥的少年少女满心期许。
彼时的他们,皆以为这般岁岁安稳的温柔岁月,会绵长绵延,永不落幕。
无人知晓,滔天祸水,早已于暗处汹涌酝酿,只待一夜倾覆。
子夜三更,静谧长夜骤然被铁血杀伐彻底撕裂。
镇国公谢凛暗中勾结大皇子起兵谋逆,京畿谢家镇北军披甲逼宫,北境私通外敌、破关南下,内外双线叛乱齐发。战火燎原,顷刻席卷整座长安。
皇城陷入惨烈血战,兵刃交击铿锵刺耳,漫天箭雨穿破夜色,白玉丹阶血染猩红。御林军连夜合围鏖战,厮杀震天,直至破晓,这场撼动国运的宗族叛乱才堪堪平息。
天光破晓,晨雾微凉。一道冰冷铁血的圣谕,穿透残碎硝烟,火速传遍长安街巷:
“谢凛谋逆逼宫,通敌叛国,罪证昭彰,株连全族,无赦。大皇子谋逆犯上,废爵圈禁,所有逆党余孽,尽数严查追责。”
一夜风雷,百年煊赫谢氏将门,轰然倾颓,满门荣光碾作尘土。
谢既白整夜寸步未离公主府,对半族筹谋、宗族逆举全然不知。他安稳入眠,与世无争,一朝梦醒,便是宗族尽毁、灭顶祸局骤然压身。
清晨的公主府,桂香依旧袅袅,秋风尚且温柔,庭院静好一如昨日。
昭宁刚刚睡醒披衣,眉眼带着晨起的软懒明媚,对昨夜席卷皇城的烽烟浩劫、血色动荡,一无所知。
可安宁转瞬碎裂。
刺耳沉重的铁靴轰鸣,伴着兵士凄厉高喊,骤然撕裂满院温柔:“谢凛谋逆通敌!奉旨捉拿谢氏逆党!”
短短一语,震碎两年桃源旧梦。
昭宁指尖骤然一颤,掌心紧握的桂蕊簌簌落地,脸上所有暖意笑意瞬间褪尽。那双常年盛满星光的杏眼刹那空茫,她怔怔转头望向身侧眉眼温润的谢既白,心底安稳天地,轰然崩塌。
府门被重兵轰然撞开,黑压压玄甲禁军涌入庭院,戈矛林立,寒光凛冽,将整座温柔府邸死死围困。为首禁军手持明黄圣旨,声线冷硬无情,穿透满庭秋风:“奉旨捉拿谢氏逆党谢既白!即刻拿下,不得延误!”
秋风骤然凝滞,满庭清甜桂香尽数消散,只剩蚀骨寒凉席卷周身。
谢既白浑身僵硬伫立,四肢百骸的血液几近冻结。
他一生寒窗立身,清正坦荡,修的是君子风骨,守的是朝野臣道,半生不染权谋、不沾险恶,从未涉足族中分毫私谋逆举。
可大伯重罪既定,宗族连坐铁律如山。
他清白一身,终究百口莫辩,无路可逃,无处可避。
他艰难抬眸,望向身侧的昭宁。
少女眼底惊惶密布,热泪顷刻蓄满眼眶,颤巍巍悬在睫羽之间,破碎无助。
不等他吐出半句安抚,两名铁甲禁军大步上前。
冰冷寒铁镣铐哐当脆响,死死锁牢他纤细腕骨,坚硬铁环勒破皮肉,缕缕血丝浸透而出。
昭宁瞬间慌神,全然不顾身前利刃兵戈,不顾一切往前扑去,却被兵士长刀横拦,死死阻隔在外。
她软糯声线彻底破碎,裹挟浓重哽咽,焦灼绝望,声声竭力辩驳:“你们别碰他!昨夜他全程伴我左右,半步未出府门!谢家谋逆,与他没有半点关系!”
禁军面无表情,恪守圣命,字字冷硬:“公主,圣命难违。谢氏叛族子弟,一律捉拿,无人例外。”
谢既白被兵士蛮力拖拽,踉跄失衡。
他忍着腕间剧痛,于纷乱拉扯中奋力回头。
秋风缭乱少女鬓边青丝,昭宁孑然立在满地残桂之中,泪眼婆娑,死死凝望着他离去的身影,指尖攥紧裙摆,指节泛白,无助得近乎破碎。
他望尽她满眼慌乱泪光,千言万语、万般愧疚、万般不舍尽数堵噎喉间,最终只剩沉沉静默。
长街之上,数十辆囚车连成冰冷长列。
谢氏老幼族人皆戴重枷,一路哭嚎凄切,镣铐锵鸣不绝,悲凉响彻整座长安。
谢既白被推入最末囚车,厚重铁门轰然落锁,隔绝天光,也斩断了他与昭宁之间最后的牵连。
浩浩荡荡的囚队在重兵押解下,缓缓驶向暗沉天牢。
昭宁独立萧瑟秋风里,立在一地零落残桂之间,静静目送那道冰冷长列远去,直至彻底消融在街巷尽头。
眼底极致的慌乱与悲痛缓缓沉淀,最终化作一片死寂沉沉的冰凉。
两年朝夕温存,岁岁温柔期许,满庭缱绻桂香,一世郑重诺言。
一朝祸至,尽数成空。
人间静好,自此彻底倾覆。
本章题记:
桂雨曾温朝夕梦,兵戈一碎少年盟。两年桃源风月好,不敌一朝国运倾。他以清白罹尘劫,她以天真初逢人间霜寒。
盛世温柔皆虚景,祸至临头无半分留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