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素幡同路 永安二十二 ...
-
永安二十二年秋,昭宁公主府
灵堂素幔低垂,层层叠叠垂落至地,白烛静燃,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凉风中不住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昭宁公主梓宫安奉正中,香霭萦回不散,淡淡的沉木香气裹着哀寂漫遍全屋。满堂缟素吊客依序行礼,衣履窸窣,人人自持分寸,眼角余光却总不自觉扫向跪于偏隅的谢既白。沈砚一身重孝,粗麻压肩,鬓边束着素白麻缕。他连日主持丧仪,脊背始终端直,只是下颌绷得很紧,眼尾覆着一层沉沉倦色。他面上不见失态的痛哭,唯有偶尔抬眼望向梓宫时,烛火映在眼底,睫羽轻轻一颤,转瞬便敛了心绪,重新稳住神色。待启灵的钟磬将鸣,他抬手虚按,示意身旁礼官稍候,避开周遭众人的视线,缓步走向角落。
谢既白长跪在地,脊背微佝,身上依旧是那件山野带回的灰旧僧袍,剃落的发茬未生,满身禅寂,却偏偏为她重返尘俗悲场。垂首对着梓宫,睫毛覆下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沈砚在他身侧站定,没有俯身,只屈身单膝轻落,将一套叠得齐整的斩衰孝衣轻放在他膝前。他声息压得很低,近乎只有二人能闻。
“你也曾是她的夫君。今日送她最后一程,与我同礼。”
话音落时,近处几人闻声身形微顿,目光交错,暗流无声翻涌。
低低的私语飘在烛烟之间:“谢既白何能再着驸马丧服,伴梓宫而行。”有人唇瓣微动欲劝,抬眼望见灵前帝王默然伫立,并无驳斥之意,终是将话咽了回去。
谢既白缓缓抬眸,目光落在膝间麻布孝衣上,指尖轻轻蜷缩,半晌,才伸手拾起。他退至素幔投下的浓影之中,缓缓褪去身上僧袍,慢慢换上斩衰。粗麻擦过肌肤,沉冷厚重。这是他受腐刑、遭义绝、被朝野除名之后,唯一一次,再做她谢郎。那是早已被抹去的驸马身份,此刻由沈砚,借送葬这一程,悄然归还。
皇帝吊唁礼毕,深深看了一眼梓宫,便在内侍簇拥下先行起驾回宫,不再随仪仗前往陵地。
启灵钟鸣,清音荡过灵庭。梓宫缓缓移出灵堂,仪仗迤逦而行。道旁古木萧疏,秋风卷着细碎落叶,落在素色仪仗之上。
沈砚行于灵柩左旁,手臂虚扶着梓宫旁的引索,步履稳而缓慢,侧脸在连绵白幡的阴影里沉静如石。
谢既白立于右侧。两套一模一样的斩衰,一左一右,并肩护送。道旁百官垂首,目光频频掠过二人,私语隐在哀乐之下,无人敢公然置评。
一路行至陵地,旷野长风四起,素帛被吹得猎猎作响。诸礼次第完成,梓宫徐徐送入玄穴。封土之前,风沙漫卷,卷起细碎黄土沾在孝衣布纹间。
沈砚立在风里,素麻衣袂随风轻轻晃动。他侧过脸,视线淡淡落向身侧之人,眉宇间漫着一层绵长的怅惘,没有激烈悲恸,只剩人事飘零的萧瑟,眼底落尽秋风。
谢既白静立一旁,神色淡得近乎死寂,哀默浸在骨里,不见汹涌的泪水,也无激动的言辞,仿佛世间一切悲欢都随梓宫一同沉入地底。风掀起他孝服衣角,他目光遥遥落向陵穴深处,许久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像一潭死水。
“多谢。能以夫君的身份送她这最后一段路,足矣。”
沈砚望着幽暗陵门,轻叹一声,语调沉缓,满是怅然。“不过是遂她身后一点圆满。”
谢既白微微颔首,眼神空洞,再无半分波澜:“此后我留在此处,日夜相伴。世间诸事,于我再无干系。”
沈砚转头望向皇城方向,眼底落尽秋风萧瑟,轻声道:“佑宁交由皇后抚育。我会时常入宫照看,保他安稳长大。”
谢既白闻言,微微垂首,淡淡一揖,没有深重的托付,只一句轻语:“有劳。”
沈砚抬手虚虚托住,不叫他深拜,语声轻散在秋风里。“送到此处便止。余下岁月,各安其命。”
礼毕,吊唁之人渐渐散去。旷野风声愈发空旷。沈砚抬手松了松颈间麻带,褪去孝服,转身随余下臣属返程,离去前脚步微顿,回望一眼幽深漆黑的陵穴。
谢既白留在陵下,静守陵前。
寒风吹起满地白幡,黄土渐掩芳魂。
仅此一程,双驸送灵。
题记:
世间名分由皇权裁定,唯有送她最后一程的心意,不分先后,不分尊卑。
帝王抹去的驸马名分,终由旁人成全,归还给残破半生的他。
一人入世护余生,一人弃世守孤陵,从此山河两路,各尽悲欢。
双驸同礼,白幡并行,是大绥公主,最体面、也最凄凉的一场归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