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烬》古韵0521

100、冬至红堂

　　仲冬十一月，冬至。

　　天尚未明，寒霜覆满京华，万里天地皆素白凝霜。

　　天子率文武百官南郊祀天，朔风浩荡，卷动祭台旌旄如云翻卷，香烟袅袅直上穹苍，告祭天地，祈四海安宁、国泰民安。皇家祀礼庄严肃穆，百官列序躬身，威仪鼎盛，冠绝四时。

　　祀天礼毕，圣驾回宫，日至中天。

　　冬至为岁之亚岁，本是朝野同贺、普天同禧的吉日。然今日整座京华的盛景瞩目、人间风华，尽数归于永安公主府。

　　满城街巷，人人皆知浩荡圣谕：
　　天子赐婚永安公主昭宁，婚配新晋京兆尹沈砚。大婚吉仪，设於公主本府，礼盛京华，荣冠一时。

　　连日装点，公主府早已褪尽清寂，换作满堂华贵吉色。
　　朱廊缠锦，檐悬红灯，玉阶铺红毯，庭中红绸垂落层叠，繁而端庄，贵而不艳，满目肃穆喜庆，皆是天家大婚的顶级仪范。

　　吉时将近，京中勋贵、世家嫡长、朝臣名士尽数赴府观礼。
　　车马盈巷，冠盖如云，宾客满堂。殿前庭下，众人列序肃立，衣冠楚楚。府内雅乐轻扬，钟磬和鸣，恢弘端正，震荡长街。

　　人群列立最外侧，廊下无风清静处，静立一道清挺身影。

　　谢既白着一身月白素色锦缎常衣，料子洁净上乘，剪裁利落合身。
　　历经刑伤浮沉、死生劫难，他风骨未改，一身矜贵清冷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气质绝尘淡然，静静立于满堂锦衣冠带之间。

　　素衣如雪，不染半点赤红吉色，与周遭盛世喜庆格格不入。
　　他不言、不语、不寒暄、不应酬，只做一名安安静静、无人惊扰的旁观者。

　　满朝无人敢轻慢他，亦无人敢随意攀附。
　　纵使身蒙罪籍、残躯余生，他骨子里的谢氏风骨、当年驸马清贵，依旧是京华万千子弟中最绝尘出众的气韵。

　　他目光安然落向内庭甬道，自持沉静，眼底无波，无半分失态落寞。

　　须臾，吉时彻至，乐声骤盛，满堂肃穆。

　　万千目光齐聚中庭，落于缓步而来的新人身上。

　　昭宁一身大红重工嫁衣，凤冠巍峨压鬓，珠翠琳琅映面，霞帔金边曳地三尺。
　　她步步踏过红毯，身姿端雅雍容，眉眼温婉沉静，将天家公主的尊贵体面、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，演绎得无可挑剔。

　　盛世婚仪，万人观礼，满堂恭贺，繁华鼎盛，无一缺憾。

　　可就在谢既白目光落于她身的那一瞬，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，终究轻轻翻涌起旧浪。

　　倏然回溯数月之前——

　　南疆疫城，乱世绝境。

　　彼时无高台殿宇，无锦绣红毯，无钟磬礼乐，无宾朋满堂。
　　满城萧瑟死寂，疫雾围城，白骨隐野，朝不保夕，生死悬于旦夕。

　　便是那等荒芜绝境、黄泉边缘。
　　她一身病容素衣，他一身尘染青衫。
　　无人见证，无人成全，无人祈福。

　　空城为堂，天地为证，星月为媒。
　　他们草草对拜，私定三生，以绝境残命互为依托，以余生孤苦互为夫妻。

　　那一场嫁娶，寒苦潦草，无声无息，隐于乱世暗处，不为皇权容纳，不为世人知晓。
　　却是他们熬过死生、抵过命劫、跨过绝境，最真心、最赤诚、最义无反顾的一场相守之约。

　　今日礼盛万千倍于往昔，可人事浮沉，早已全然非昨。

　　礼乐恢弘震天，宾朋满座喧哗，红堂鼎盛灼灼，万众瞩目恭贺。
　　她再度垂首，屈膝拜堂，行世间最正统的结发大礼。

　　只是红堂对面，并肩而立、共承吉礼、共赴余生、共担朝夕的良人，
　　再也不是他谢既白。

　　旧拜，是黄泉相守，命里羁绊，乱世私盟。
　　新拜，是盛世安稳，人间名分，朝堂圆满。

　　朔风轻拂，府前漫天红绸簌簌翻飞，喜庆乐声绵长漫彻四野。

　　谢既白依旧静立廊下，神色淡然无波，周身清贵自持。
　　无人看得穿，他平静眼底最深暗处，藏着一场无人知晓、无人共情、无人惋惜的山海落幕。

　　是他亲手成全了她的盛世安稳。
　　是他亲手退离了她的余生序章。

　　拜堂礼毕，宾客陆续入席欢饮，笑语喧嚣漫遍整座府邸。红烛次第高燃，新房之内灯火融融，暖光脉脉，窗影印着浅浅人影，一派岁月圆满。

　　谢既白遥遥望向那扇暖光融融的窗棂，静静伫立良久。

　　满堂喧嚣隔着重重花木，似近实远。
　　世人的恭贺、盛世的暖意、大婚的圆满，从来都不属于他。

　　他无需上前道贺，无需寒暄相见，无需扰她半分安稳。
　　昭宁为他留下的西跨院，那一方清冷僻静院落，便是他余生唯一归处。

　　他缓缓转身，不再回望那片沸动赤红。
　　脚步轻缓从容，独自穿过安静侧廊，避开往来仆从、赴宴宾客，一步步走向府西最清寂的院落。

　　身后，红堂喧嚣，新房灯暖，人间圆满，岁岁升平。
　　身前，冷院疏窗，薄霜覆阶，孤身寂影，余生清寒。

　　从此，红堂有主，良人有归，盛世无忧。
　　他自伫立人间清寂处，静默余生，不入她盛世，不扰她安宁。

　　山河岁岁安稳，人间年年圆满。
　　唯你我，
　　始于绝境相守，终于盛世殊途。

　　绝境私盟凝旧月，
　　盛世红礼换新堂。
　　孤身静立繁华外，
　　不扰余生不扰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