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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、红绸留君 ...


  •   一夜缱绻温存,是他们绝境余生偷来的最后圆满。

      天光刺破云层,清冷晨色漫入寝殿,将昨夜所有缠绵热度尽数吹散,只余一室空凉、满心疮痍。

      天刚破晓,宫旨临门。

      明黄圣旨稳稳铺开在公主府正厅,墨字沉肃,字字落定她一生归宿。
      「公主昭宁,赐婚新晋京兆尹沈砚,大婚吉日,定在冬至。」

      满朝皆知,举世皆闻。

      沈砚年少持重、权柄渐盛,身居京兆重位,家世清白、朝野称颂,是朝堂挑不出半分错处的顶配良人。
      这桩婚事光明正大、体面尊崇,一举抹平北朔和亲的所有后患,彻底堵死朝野一切非议流言。

      人人称颂天赐良缘,人人恭贺公主得归圆满。

      无人知晓,这桩世人眼中的无上圆满,是昭宁含泪认命、谢既白忍痛成全,以两人半生情深、一世相守换来的。

      距冬至大婚,不足十日。

      不过短短朝夕,整座公主府翻天覆地,尽数换了喜庆新颜。

      匠人络绎不绝入府,朱廊缠满猩红绸缎,檐下悬起成对喜灯,素白栏杆重漆新色,满地落枫清扫殆尽。满目烈烈艳红,层层叠叠随风轻扬,喜庆喧嚣铺天盖地,漫覆整座府邸。

      这红,是大婚吉色,是天家尊荣,是世人眼底的岁岁圆满。

      唯独于谢既白,是刺骨诛心的别离,是覆顶压来的宿命终章。

      他独居偏僻偏院,连日缄默无言,不声、不辩、不见,隔绝所有府中喧嚣喜意。

      无人知晓他独处寂寥的模样。

      窗下书案,静静躺着那本未曾写完的话本子。

      纸页层层叠叠,笔墨温润端正,一字一句,皆是他数年灯下落笔、闲时私写,专为昭宁一人所作。
      写尽深宫初遇的怦然心动,写尽宫墙细碎的温柔朝夕,写尽洪灾疫祸的患难相守,写尽世间不可言说的脉脉情深。

      从前他总想慢慢写、细细写,写完岁岁年年,写完余生相守,待来日漫漫悠长,一一赠予她消磨时日、遣度流年。

      可如今,笔锋仍温,墨迹未干,人已殊途。

      谢既白垂眸静坐,修长指节轻轻覆在泛黄纸页之上。
      指尖微颤,极轻摩挲过自己一笔一画落下的温柔字句,指腹反复蹭过那些缱绻情长,力道克制得近乎自残。

      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湿热,他却死死屏住,不肯让半分泪意坠落。

      不能写了。
      再也写不得。

      往后她身有归处、名花有主、身属他人,是堂堂正正的世家主母、盛世贵妻。
      他再多一字风月、一句情长,便是僭越圣谕、扰她婚途、毁她半生安稳。

      他执笔悬于纸上许久,墨汁缓缓晕开笔尖,终究无力垂落。
      满腔情思、余生眷恋、心底风月,全数堵死、尽数封棺。

      他曾动过念想,一把火焚尽整本残稿。

      烧了笔墨,烧了念想,烧了所有偷偷藏起的年少爱意,从此干净利落,无牵无挂,默然退场。

      可指尖抵在烛火边上,温热火光燎着指腹,他却迟迟不肯动作。

      烧得掉纸页残字,烧不掉数年执念。
      烧得掉笔下风月,烧不掉死生相守的滚烫过往。

      更舍不得。

      这是他此生唯一能光明正大、干干净净留给她的念想,无逾矩、无罪孽、无人非议,清清白白,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旧时光。

      最终,他收回指尖,指腹被烛温烫得微微发红,骨节绷得泛白。
      他低头,小心翼翼将散乱纸页一张张理平、对齐,动作轻柔至极,像是细细收拾自己破碎零落的余生。
      取过素色细布,层层裹紧、严丝合缝,封起所有未说出口的情长。

      他唤来忠心侍女,静静递出布包。

      声音极稳,稳到近乎淡漠,唯独喉间藏不住细碎干涩的溃势:
      “替我收好。”

      “他日公主若念旧、想看,便给她。”
      “若她从此不忆过往、不愿再看,便永久封存,不必告知,不必取出。”

      侍女接过布包,触手微沉,抬眼便望见他眼底压得死死的红,望见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荒芜孤寂,心口骤然发酸,低首领命:“奴婢谨记。”

      托付残稿一瞬,便是他彻底抹去自己所有痕迹的一刻。

      笔墨封尘,情丝落幕,从此世间再无他为昭宁写下的风月篇章。

      午后风过回廊,满府红绸翻飞,烈烈作响,喜气张扬得刺眼夺目。

      谢既白移步院外,隐在花木浓荫的阴影深处,避开所有往来下人。

      他身形清瘦,一身素衣冷清,立在漫天艳红之外,格格不入,孤寂寥落。

      秋风掀起廊下层层红绸,猎猎翻飞,他遥遥望见九曲回廊中央伫立的身影。

      昭宁一身素衣未改,静静立在漫天红妆之间,孑然独立。
      她不看高悬喜灯,不看漫廊红绸,不看府中崭新喜庆的模样。
      只是默然伫立,脊背挺直,眼底空空落落,无喜无悲,静得像一帧被尘世隔绝的孤影。

      热烈张扬的红,落在她肩头、发梢,衬得她愈发苍白孤寂、清冷单薄。

      谢既白心口骤然一紧,呼吸猛地滞住。

      岁岁朝夕,他陪她立过秋风萧瑟,立过冬夜霜寒,立过疫中绝境,立过死生关口。
      从前咫尺不离,朝夕相伴。

      可今日,他只能藏在暗处,远远相望,不敢近前。

      他脚下微微一动,脚尖轻轻往前半寸,是刻在骨血里、下意识想要靠近的本能。
      想走到她身侧,想替她拂去肩头落绸,想轻声问她冷不冷、累不累。

      可下一瞬,冰冷理智狠狠拽住他。

      婚诏已定,名分已断,礼法如山,人海两隔。
      他罪身残籍,再不配陪她立一次风前,再不配近她半分寸。

      可就在他僵立迟疑之际——

      回廊中央的人,忽然缓缓抬眸。

      隔着翻飞烈烈的红绸,隔着错落花木与遥遥风影,
      昭宁的目光,精准落进树影深处,牢牢锁住他清瘦孤寂的身影。

      她看见了他。

      没有惊诧,没有异动,眼底依旧平静无波。
      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片刻,随后抬步,一步步穿过漫天红妆,朝他缓缓走来。

      红绸拂过她素色裙摆,红灯映着她清冷眉目。
      满府喧嚣喜庆,尽数沦为两人无声靠近的背景。

      谢既白浑身一僵,呼吸骤停,下意识想要后退避嫌。
      可那双眼睛太静、太沉、太执拗,牢牢将他锁住,让他寸步难移。

      转瞬,昭宁已走到他身前。

      她停在他身侧,微微侧身,与他并肩而立,一同抬眸望向檐下悬垂的红灯、漫天翻卷的红绸。

      风声簌簌,红影摇曳,落满肩头。

      良久,她轻声开口,语调极轻极缓,像随口问询一段尘封旧事,却藏尽半生无解遗憾:
      “既白,你还记得吗?”

      “当年天家赐婚,我们大婚之日……彼时宫府布置,是否也是这般红绸覆檐、灯火垂廊?”

      谢既白喉间骤然酸涩发胀,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心口,望着满目刺目喜庆,望着身侧近在咫尺、即将彻底不属于他的人,嗓音轻哑干涩: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当年那场婚典,是陛下亲手赐下,名正言顺,举世皆知,是他与她光明正大的姻缘。
      如今这满目盛红,依旧是皇家赐婚,盛大体面,
      只是这一次的新郎,再也不是他。

      昭宁轻轻颔首,眸底无泪,荒凉至极。

      她不看他,依旧望着前方漫天红妆,声音轻而坚定,藏着余生不改的执拗:
      “府里要热闹大婚,是圣旨,是宿命,是我该认的归宿。”

      “可谢氏倾覆,满门尽散,世间早已没有你的家。天下偌大,你无根无籍,无处可去。”

      她侧眸,静静看向他,目光澄澈温柔,字字认真,字字恳切:
      “谢既白,留下来。”

      “往后你便安心住在西跨院。”
      “不扰礼法,不越规制,不授旁人攻讦的话柄。”
      “只是……别离开我。”

      谢既白怔怔望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,眼底瞬间翻涌滚烫湿热。

      他家族覆灭,刑伤缠身,半生漂泊无根,本就是世间孤萍。
      原以为待她大婚之后,自己只能默默远走,寻一处荒僻山野,独自苟延残生、老死孤寂。

      从未想过,在她奉旨再嫁、大婚前夕,
      她会以这般温柔隐忍的方式,为他寻得一方安稳院落,为两人守住最后一寸无声相伴的余生。

      红绸满城,婚期将至,宿命难违。

      世人皆道她前程安稳、良缘鼎盛,从此锦绣无忧。

      唯有他们二人心底清明——
      前一次赐婚,是盛世良缘,许他们相守一生。
      这一次赐婚,是家国权衡,拆他们半生姻缘。

      她嫁的,是天下安稳、朝堂大局、世人圆满。
      她留的,是这无根孤苦之人,余生唯一的归处。

      此生名分归皇权,
      此生情深归彼此。

      旧婚红绸今犹在,
      只是良人不复来。
      偷留院落存余暖,
      不负初心不负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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