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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1、暮月酬酒 大婚礼毕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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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婚礼毕,宾客尽散。
漫天红绸依旧悬满公主府,处处是新婚吉气,烛火连片,暖亮彻夜。正院新房灯火灼灼,映得满室喜庆堂皇,却衬得西侧跨院愈发清冷静寂。
西跨院素来僻静,少有人踏足。
夜色缓缓沉落,暮月东升,一轮清辉冷冷洒落在青石庭院。
谢既白独坐院中石桌旁。石台上简简单单摆了两副酒盏,一樽酒,几碟素净小菜。白日那件月白锦缎常衣依旧穿在身上,料子温润挺括,身姿清挺端静,独自月下等候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樽酒的分量,沉甸甸压在心头,进退皆无余地。
夜风微凉,拂动他衣袂边角,月下身影孤挺,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府里的喧嚣慢慢平息,喜乐锣鼓尽数归于沉寂,唯有新房方向的红灯暖光遥遥漫过来。
不多时,一道艳红身影踏着月色,悄然而至。
凤冠尚未卸下,大红嫁衣完好如初,满身华贵浓烈的红色在月光下触目。昭宁避开仆从侍女,独自穿过回廊暗影,一步步走进这清冷的西跨院。
万人见证的新婚之夜,本该端坐新房的新娘,先寻到了这里。
她立在月下,红裙曳地,婚仪的端庄还凝在眉眼间,看向谢既白的眼底,藏着旁人读不出的执拗与柔软。
谢既白抬眼望见她,唇角扯出一抹极浅、苦涩的笑。
“我知道,你会来。”
他指尖微僵,提起酒壶缓缓倾倒,酒液注入杯中,不多不少。将酒杯递向昭宁,声音温和平稳,底下藏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艰涩:
“一杯薄酒,贺你新婚。”
昭宁垂眸看着杯中酒液,指尖轻轻一颤。今夜来此,本就是与他月下相见,作一段漫长别离。她不曾多想酒中别有乾坤,只当是二人饯别之饮。抬眸望他一眼,接过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清润,初时并无异样。片刻之后,一股燥热自腹间缓缓漾开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连日心力耗竭,本就心神飘摇,药力慢慢发作,意识渐渐发蒙,眼底漫上水雾。
所有强撑的克制轰然松垮,她上前一步,主动扑进他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脸颊埋在他肩头,低低唤他:“既白。”
一声名字,哑而缠绵,是情之所至,是不肯割舍的执念。
谢既白浑身一震,迟疑一瞬,终究抬臂,用力将她回拥入怀。月白衣料裹着那一身灼人的红,冷月之下,这相拥短暂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。旧伤被挤压,细密的疼啃噬着他骨肉,他却不肯先松手。
院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沈砚一身大红新郎吉服,冠带齐整,身形朗润,静静站在月光之下,将院内景象尽收眼底。他神色平静,无惊无怒。
听见动静的刹那,谢既白手臂骤然收紧,随即狠下心,指节发力,一点点掰开环在自己背上的那双手。动作干脆,近乎无情,硬生生将怀中人从自己身前分离开。
他扶着摇摇欲坠的昭宁,递向沈砚,神色从容,没有闪躲,语气妥帖淡然:
“公主就有劳你了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缓步上前。他伸手稳稳扶住身子发软、神志迷蒙的昭宁,动作温和守礼。
“我带公主回新房安歇。”
说罢,俯身将她横抱起来。大红嫁衣铺散开来,凤冠垂落的珠串轻轻摇晃,叮咚细碎。昭宁双目半阖,犹在无意识地朝着谢既白的方向伸着手,最终无力垂落,任由他抱着,一步步走出西跨院,消失在幽深回廊尽头。
红影远去,脚步声慢慢消散在夜色里。
庭院重归寂静,只剩清风过树,石桌上残留半樽残酒。
片刻,廊下阴影里走出一名内侍,衣装规整,躬身立于石桌一侧。
内侍垂首,语声低而沉稳:
“谢先生,诸事已定。奴才即刻回宫复命。”
月色静静倾泻,铺满空旷的青石庭院。
谢既白缓缓起身,方才面上那一抹浅淡笑意缓缓敛去。
可方才这一杯酒入喉,留在这府中的念想,便尽数断了。
此地的喜乐、悲欢、牵挂,都到此为止。
他抬手,将酒樽与杯盏轻轻归置妥当,不再多看这满府红烛。
待内侍动身回宫复命,谢既白也取了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。不多惊动府中任何人,自侧门悄然离开公主府。
这座承载了他无数温存与憾恨的府邸,从今往后,他不会再来。
前路漫漫,无有归巢。
他不困于西跨院,不困于旧情方寸之间,只是孤身远行,去往无人识得谢既白的远方。
所有藏在暗处的情与痛,不必守在咫尺相望的地方反复煎熬。远远走开,才是真正的成全。
樽前红影赴清宵,
一唤君名意未销。
忍痛分襟亲手递,
孤舟从此向迢遥。